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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驮不动的是岁月(2 / 2)

我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上臂,往上用力。他借着我的力气试着撑起来,膝盖从草地上抬起来,手掌重新按回地面,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座正在艰难合拢的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分解动作之间都隔着一个喘息,先撑起上半身,停一下,再把膝盖往前收一点,再停一下,最后在我的搀扶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直起腰来。

他跪坐在草地上,两条腿蜷在身下,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吸气都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在衬衫底下凸出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个长长的、沙哑的尾音。他的额头抵在我扶着他肩膀的手背上,那片皮肤烫得吓人,汗珠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爷爷!”笑笑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小手摸上他的脸,“爷爷你怎么了?”

老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被下一波喘息冲散了。他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笑笑的头顶,手指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秒,又无力地垂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爷爷没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接上,“爷爷就是……歇一下……歇一下就好了……”

松松也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拍着老顾的后背,拍得很用力,发出“砰砰”的闷响,嘴里念叨着“爷爷不疼爷爷不疼”,把他妈妈平时哄他的那套全用上了。

我妈从台阶上跑下来,水果盘搁在石凳上忘了放下,两手空空地跑到跟前,蹲下来看着老顾。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紧,伸手探了探老顾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晃。

“我扶你起来,”我把他的胳膊搭上我的肩膀,一手环住他的腰,“慢慢来,不着急。”

他靠在我身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过来,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我撑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衬衫、一层皮肤、一层肋骨,闷闷地传过来,太快了,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着,完全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节奏。那心跳透过我的手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又急又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着一面鼓,鼓槌落得太密,密到分不清鼓点之间的间隔。

我搂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没说话。

他借着我肩膀的支撑,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从草地上抬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撑,我扣住他的手腕帮他稳住。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五指收紧,攥着我的肩胛骨,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抖。站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我这边偏了一下,我侧过身用肩膀顶住他,他的额头几乎贴上了我的耳侧。

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汗水的咸味混着衬衫布料被浸湿之后的棉布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药片和茶水混在一起的苦涩。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又重又急,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灼烫。

“爸,”我偏过头看他,“累了吧?”

“不累。”他的声音就贴在我耳朵边上,沙沙的,带着气音,但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我转头看他。他侧过脸来,跟我的视线撞上,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了三十年的东西,不服输的、嘴硬的、打死也不会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不行的那种犟。但他的脸色出卖了他,嘴唇的颜色还没缓过来,颧骨上那层不太正常的潮红底下,苍白的底色已经隐隐约约地透上来了。

“真不累,”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底气明显不足,像一只被吹得太大的气球,表面看着还是圆的,其实已经薄得快透了,“就是……趴太久了,腿有点麻。”

我看着他,没拆穿。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老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一手一个牵起笑笑和松松,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丢了一句:“进来喝口水。”

老顾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我肩膀上,重心大半还靠在我身上,但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腰板直起来,努力地把呼吸压平,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个站在主席台上让整个礼堂鸦雀无声的顾司令。

只是他的努力在我托着他腰的那只手面前,全露了馅。他的身体还在轻轻地颤,那些细密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腰侧传过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

“走,”我搀着他往屋里走,“进去歇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脚步有些拖沓地跟在我身边。走了几步,他忽然偏过头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别跟你妈说。”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六十岁的人了,战区司令,心脏砰砰跳得像打鼓,腿软得站都站不稳,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跟你妈说”。

“她都看见了,”我说,“瞒不住。”

老顾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叹出去了。

“那你就说……说我就是趴久了,腿麻。”

“行,”我扶着他跨上台阶,“腿麻。”

夕阳在我们身后沉下去,草坪上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收短,最后化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消失在那棵桂花树的根底下。老顾靠在我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脚步很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笑笑开心就好。”

我推开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落在他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苍白的、还挂着不服气的脸上。

“开心,她开心得很。”

他的嘴角终于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心满意足的、什么都值得了的笑。

我扶着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身后,草坪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膝盖印,和一大片被压弯的草叶,在晚风里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