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很久之后,一个中年和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既是讨论,我也有一解,与道安法师稍有不同,还请指教。
我师曾道:‘无心于万物,万物未尝无。’
我观诸经典,所谓诸法性空,并非是指外物为空,而是要人不去执着。有,有形也,无,无像也。有形不可说无,无像不可说有。经文里说色像无者,只是心不随着色像流转,并非说色像就是空无。所以,心无即为真谛,色有当为俗谛,当求真而忘俗。”
他承认万有为实,只是不去理会,做到一心不动。这类似于庄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境界,像向秀、郭象之无心。
参玄之人有很多都是这种见解,看来佛与玄并无二致,只是像与色这样的词包含的语义好像更多更深一些,心无色有的真谛俗谛比单纯的有无要更加具体。
我仔细想了一下无像,他说无像是无,那这里的无好像也不是三玄之无,若无像指不起分别执着之心,那无便不是跟有对立的概念,而是漠视有的一种心态。
我闭上眼,什么都不去管,渐渐觉得世界跟我无关,自身开始清凉,感觉很舒服。可渐渐地念头止不住地开始打转,这些念头是真实的吗?是该把这些念头当做本无,还是当成有然后用无像漠视之呢?
裴頠认为意识能影响行为,进而改变万有,所以认为意识为有,这里把念头当做外像,虽然他可能有,但不管不顾就是无。
我现在有些尿急,要是不管这个念头不就尿裤子了?不对,基本的生理需求还是要遵从的吧,那就好似向秀说的满足基本需求,不去寻求更多。可如果……我现在想要女人呢?这不也是基本需求吗?为什还要用戒律来禁止?
如果漠视一切念头,那不就是呆傻?如果不是,又怎么区分哪些该遵照哪些该不理呢?我痛了该躲吗?病了该吃药吗?遇死地该反击吗?若是一一规定了,这就不是无像了啊,是用心于有,不就矛盾了吗?
刚想这个问题时还觉得可以如如不动,可越往细想越困惑,以我现在真实的心境去做无心,恐怕这具身体定会在不知不觉中跑去花楼……
他说万有是有,可却要对心不起任何作用,像是虚假的一样,把真当成假是修道吗?我没法说服自己把本身存在的万物当成不存在。
我正想着,又有一个大和尚发声了。
“阿弥陀佛,师兄说万有为真,却又要视真而不见,色有而心无,岂不颠倒?
若心无,与河中浮木何异?教何所施?谁修道?若色有,如何要舍真求假?
我认为一切诸法,皆同幻化,幻化有形却不真,如梦中有而醒则无,实为空,同世俗一般幻化则为世谛。若知万有皆幻,则必有可知之心神,心神隔凡成圣,犹真不空,即为第一义。
色非真有而心识不灭,诸法性空,是要看清万法空性,但能看清空性的心神不空。”
我承认,他们要弄清楚的是跟老庄差不多的东西,只是老庄没有这么详细明确。
如果把万有当做梦幻的假象,那么不执着假象就理所当然,这里跟庄周梦蝶没什么区别。可心神真的不空吗?隔凡成圣这句话更像是儒家,坚持圣人君子的德行,把圣人跟凡人隔绝开来,凡人行是世俗谛,圣人行则为真谛。可这又跟道家圣凡无别相悖,更与佛经无我不合。
我再次闭上眼,世界为因缘和合的梦幻,唯我在思量,我思量处即不能沾染尘缘,尘缘为假,那这颗心当求真理。真理何在?若世界为幻,当不求梦幻世界之理,只心为真,但求己心。可己心何在?
己心何在?
己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