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走到舷边,看着那些加装的弩炮和防御结构,沉默片刻。粗糙是粗糙了些,但思路清晰,物尽其用,对于一个刚筑基、主要学习炼器基础不久的弟子来说,已属难得。“做得不错。”他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
君则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指向海湾中央一座新建的、也是最高的了望塔顶端:“还有……公子,那个……”
伯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高塔顶端,一面旗帜正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帜底色是深邃的墨蓝色,上面绣着的图案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那并非龙血盟的暗金龙纹徽记,也不是任何已知势力的标志,而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中、山峰隐约、雾气缭绕的岛屿轮廓,线条简洁却意境悠远。旁边还有三个古篆小字:须臾岛。
须臾岛?须臾幻境?
伯言脸上的平静瞬间冻结,一股寒意自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柔,但他却仿佛瞬间被拖回了那个冰冷、孤寂、充满谎言与背叛的过去——那座被阵法笼罩、名为“须臾幻境”的孤独岛屿。在那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日复一日的修炼、以及最终被至亲之人冷酷地视为突破祭品的绝望。
龙帝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白龙暖玉贴近额头时魂魄欲裂的剧痛,绽开的血花,朱云凡惊怒的呼喊……这些他极力压制、不愿回忆的画面,因为这面旗帜,如同被揭开的伤疤,鲜血淋漓地再次呈现于眼前。
“这旗子,”伯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却冷得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是怎么回事?”
君则察觉到了伯言语气的变化,那股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连忙解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回公子,我……我在和风巨舰的藏书阁翻阅时,看到一些龙血盟的内部文书记载,说公子早年曾在一处名为‘须臾幻境’的龙家秘境中潜修。我想着……公子离乡背井,肩负重任,若能看到一个与故地有些关联的名字,或许会感觉亲切些,心中也能多一份慰藉……所以,就自作主张,给这里取名‘须臾岛’,换了这面旗……”
“亲切?慰藉?”伯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君则。他脸上惯常的淡然或无奈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冰冷,甚至……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苦。
“谁告诉你,那地方能让我感到‘亲切’?”
君则被伯言的眼神和语气吓住了,脸色瞬间苍白。她从未见过伯言如此外露的负面情绪,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公子,我……我只是……”她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自作聪明!”伯言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更不要装作一副很了解我、很亲近的样子!我的过去,你根本一无所知!那‘须臾幻境’……”
他的话戛然而止,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有些话,有些痛,他无法也不想对任何人言说,即便是此刻站在面前、满脸惶恐的女子。那不仅仅是他的耻辱,更是他与龙帝之间、与那段扭曲父子关系之间,最深最疼的伤疤。君则的好意,无意间却成了揭开这伤疤的盐。
他不再看君则,猛地一挥衣袖,转身朝着舰内走去。
君则呆立在原地,看着伯言决绝离去的背影,手足冰凉。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面旗帜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但伯言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和深沉的怒火,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触及了公子绝不愿意提及的禁忌。
“对不起……公子,君则知错了!”她对着伯言的背影喊道,声音带着颤抖。然而,伯言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舱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君则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没有返回舰内,而是径直面对着紧闭的舱门,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跪着,以最卑微的姿态,表达着内心的懊悔与请罪。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海风渐凉。君则一动不动,如同化为了甲板上的一尊石像。傀儡们依旧在忙碌,却没有任何一具靠近她,似乎接到了不得干预的指令。夜幕降临,星光黯淡,海雾升起,潮湿的水汽浸染了她的发丝和衣衫。她依旧跪着。
第二天,第三天……伯言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指令传出。君则的膝盖从疼痛到麻木,身体因为缺乏活动和灵力调息而逐渐虚弱,额前磕头留下的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上次的执拗与此次的冒犯。但她只是抿着唇,眼神固执地望着那扇门。
第七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带来咸湿的雨意。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海湾笼罩。雨水浇在君则身上,瞬间打湿了她月白色的龙血盟弟子服,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狼狈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发梢不断流淌,混合着或许有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甲板很快积起水洼,她就跪在那冰凉的水洼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好冷……意识有些模糊时,她忽然感到头顶的雨停了。不,不是雨停了,是一把用某种宽大树叶和坚韧藤蔓临时绑成的简陋“伞”,撑在了她的头顶。她微微抬头,看见几只甲壳赤红、体型硕大的火行炎爆蚁,正用它们有力的颚足和身躯,协力举着这把粗糙的叶伞,为她遮挡着瓢泼大雨。同时,另外几只工蚁拖着一个熟悉的储物袋,放在了她的面前。袋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里面是干燥的衣物、几瓶丹药、还有……那卷象征孙家与无相宗关系的产业图册。
意思再明显不过:离开这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