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迎客松”酒肆出来,外间喧嚣更甚。不少修士围着新张贴的告示议论纷纷,正是关于明日即将在镇中心广场举行的“灵虫大赛”细则。君则迅速上前记下关键:辰时开始接受报名,巳时正式开赛;参赛者需提前将参赛灵虫置于特制虫笼中,由三虫宗弟子查验,确保无其他灵虫或作弊手段;比赛过程严禁任何形式的外力干预,违者取消资格并严惩;赛制为单败淘汰,直至决出前十名,各有额外奖励,但所有完成至少一场比赛的参与者,皆可获得进入“万蛊窟”秘境的资格凭证。
规矩看似公平严密,但伯言心中冷笑,越是包装得光鲜的陷阱,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他与君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避开人群密集处,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
“公子,我们当真要用‘猫猫’参赛?”君则压低声音,眉宇间忧色未褪。
“它虽神异,但毕竟来历不明,连鉴宝老者都认不出。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奇异之处,被有心人——尤其是三虫宗的人盯上,那便是怀璧其罪,恐招来无尽麻烦。”她并非质疑伯言的决定,只是出于谨慎提醒。这一路行来,杀人夺宝的戏码她已见了不少,深知修仙界的残酷。
伯言负手望着远处正在搭建的、装饰着狰狞虫雕的赛台,目光深邃。
“我自然知晓风险。”他声音平静,“但眼下,这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擂台比试,难免动用灵力功法,我重修《五灵圣心诀》之事,以及灵力精纯远超同阶的特点,极易暴露。而‘猫猫’……”
他顿了顿,“它外表看似只是品相不错的翠玉蚕类灵虫,只要不刻意展现什么特殊能力,旁人未必能瞧出端倪。参赛者众,虫豸千奇百怪,一只稍显特别的虫子,混在其中,并不算太扎眼。”
话虽如此,但伯言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裂空虫的底细他同样摸不清。他看了一眼君则紧蹙的眉头,知道她仍在担心,便道:“罢了,先寻个落脚处,再从长计议。这镇子越发嘈杂,不宜久立。”
两人沿街寻了几家客栈,果然如君则所料,因灵虫大赛和秘境开启在即,各处皆是人满为患,客房紧俏。问到最后一家名为“栖虫居”的客栈时,柜台后胖乎乎的掌柜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真不巧,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一张大床,干净敞亮,刚好适合您二位道侣入住。”
他说得自然,显然是见惯了结伴而来的男女修士。
伯言闻言,眉头一皱,转身便欲离开。“掌柜,我们并非……”
“我们要了。”君则却抢先一步,声音清脆,将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同时悄悄拉了拉伯言的衣袖。
伯言愕然回头看她。君则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强作镇定,对掌柜点头道:“有劳掌柜。”
掌柜这才抬头,看到君则容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眯眯地收起灵石,递过一枚刻着房号的木牌:“好嘞!天字三号房,二楼最里间,清净!”
伯言被君则半拉着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果然如掌柜所说,房间还算整洁,一张足够两人并卧的雕花木床颇为显眼,窗边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墙角设了简单的屏风与洗漱用具。
伯言关上门,布下一个隔音的禁制,这才看向君则,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男女有别,同处一室,于你清誉有损。我另寻他处,哪怕在城外寻个山洞打坐一夜也无妨。”
君则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依然川流不息的人群,背对着伯言,轻声道:“公子,你看连山洞都未必寻得到清净的。况且……”
她转过身,眸光清澈地看着伯言,“我们同行至此,经历了那么多,君则还在乎什么虚无缥缈的清誉吗?公子是正人君子,君则信得过。只是不想公子为了些许不便,徒增奔波劳累,影响明日正事。”
她顿了顿,走到床边,伸手抚平床褥,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狡黠与坚持:“不过,既然只有一张床,那今夜便需有个章程。君则猜,公子定是打算在椅上或地上打坐一夜,将床让给我,对不对?”
伯言被她说中心思,摸了摸鼻子,默认。
君则却摇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不如,我们打个赌?”
“打赌?”伯言挑眉。
“嗯。”君则点头,神情认真起来,“公子担心‘猫猫’参赛会因被认出而惹祸。我……我或许有办法,在今日之内,再去核实一下,这三虫宗之人,是否真的有可能认出‘猫猫’的根脚。若我成功了,拿到了确凿证据或信息,证明风险可控,那么今夜……公子就必须‘听话’,好好在床上休息,打坐也好,安睡也罢,总之不许委屈自己坐冷板凳。如何?”
伯言更加诧异:“你有办法?什么办法?这三虫宗弟子长老皆在山上,镇中多是外来修士,你如何去核实?”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君则修为尚浅,独自行动风险太大。
君则却神秘地一笑,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秘密。公子只需答应这个赌约便是。而且……公子不许跟来,也不许用神识探查我。我自有分寸,不会走远,也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打听点消息。”
她眼中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与平日温婉中带着谨慎的模样略有不同。伯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试图从她眼中找出破绽或冲动,但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坚持。他知道君则外柔内刚,一旦决定,很难说服。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若能提前确认裂空虫的“安全程度”,自是好事。
沉吟片刻,伯言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应下此赌。但你必须答应我,若有任何危险迹象,立刻放弃,保全自身为上。”
他语气郑重,“记住,任何消息,都不值得你涉险。”
君则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公子放心,君则晓得。”她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我这就去。公子且在房中等我好消息。”说罢,她轻盈转身,推门而出,留给伯言一个窈窕而坚定的背影。
伯言站在房中,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眉头并未舒展。他相信君则的机敏,但此地的水太深,三虫宗更是透着诡异。他虽答应不跟随、不探查,但元婴级的神识依旧悄然笼罩着客栈周围区域,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只要君则不出镇子范围,且不遭遇金丹中期以上修士的刻意屏蔽,他总能感知到大概的安全状况。
早先几个时辰,君则走向人多嘈杂的集市或广场,反而朝着镇子边缘、靠近三虫宗山门方向的清静巷陌走去。她步伐不疾不徐,看似闲逛,实则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
她早知道,直接打听裂空虫这种可能极其稀有的灵虫,无异于不打自招。她的目标,是看看能否接触到三虫宗的低级弟子,从侧面了解他们识别灵虫的渠道和能力。而最好的诱饵……有时就是她自己。
果然,在一条种满驱虫灵草、相对安静的青石小径上,她“偶然”与一名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玉简、身着三虫宗淡青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修“擦肩而过”。君则似乎脚下微微一绊,轻“呀”一声,身子向旁歪去。
那男修反应颇快,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小心。”
君则站稳身形,抬眼看去,只见这男修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尚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一丝看到君则容貌后的惊艳之色。他腰间悬着的令牌显示其身份——三虫宗四长老文松客门下弟子,刘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