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回廊另一侧传来。
君则带着瑾琳,正沿着回廊向这边走来。君则今日穿了一袭淡红襦裙,外罩同色披帛,青丝挽成双环髻,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整个人显得格外鲜活。瑾琳跟在她身侧,穿着一身崭新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还有几分稚气,眼神却比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
两人走到近前,君则朝伯言行了一礼,笑着开口:
“公子现在可是身家富裕。强盗湾几百年积攒的财物,数额惊人。只要值得,公子一定会花的,何况是一顿饭。”
瑾琳在一旁小声提醒:“君则姐姐,不要叫强盗湾了,要叫须臾岛。现在可是无相宗和三虫宗遭遇重大变故后的备用据点呢。”
君则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对对对,须臾岛,须臾岛;瑾琳妹妹提醒的对。”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倒让回廊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伯言看着她,又看了看许杨,忽然开口:
“同道者,自然互助。阻道者,无论谁都不会放过;我龙伯言的人,不管是谁,我都要保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杨脸上,声音放得很轻:
“不管许杨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的,区区团圆饭。”
许杨与他对视片刻,没有说谢。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有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有沉甸甸的信任。
“既然人都这么齐,”小乔忽然开口,“不如……”
她顿了顿,望向山下那些灯火:
“不如在百乐镇过个年吧,像凡人那样,过几天凡人的日子。”
君则眼睛一亮:“过年?”
“对。”小乔说。
“自从遇到伯言之后,就没好好过过年了。反正现在人比较齐全,百乐镇又是刚刚新建,在这里过个年,合天。”
君则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这就去准备!”
几人正说着,回廊另一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这楼阁可真是品味啊。”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朱云凡正沿着回廊走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红劲装,外罩暗金雷纹披风,双手抱臂,唇角噙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后跟着千乘一刀,这位龙血盟副盟主的贴身侍卫,依旧是一身灰布劲装,腰悬阎魔刀,沉默得像一座行走的石像。
朱云凡走到近前,抬头望了望靖玄阁的飞檐斗拱,啧啧称奇:
“花岗岩筑成,朱漆描金,飞檐斗拱,三层八角——这得花多少灵石?孔顺帝那老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说是送兄弟的礼物。”伯言淡淡地说。
朱云凡嗤笑一声:“送兄弟的礼物?他那是抱住大腿的礼物。你这条大腿抱住了,甲型国以后在哲江大陆横着走都要看看他兄弟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又笑道:
“怎么都在这里?开会呢?”
“在说过年的事。”小乔说。
朱云凡挑眉:“过年?”
“对。”
君则兴奋地接过话。
“小乔姐姐说,反正人比较齐全,百乐镇又是新建,不如在这里过个年。朱副盟主也一起来吧!”
朱云凡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过年?
他想起自己在大明国皇宫度过的那些年。满桌的山珍海味,满殿的宫女太监,满耳的恭维贺词——可那叫过年吗?那叫应酬。父皇端坐在上,妃嫔皇子们依次行礼,说着那些早就编排好的吉祥话,笑得脸都僵了,一顿饭下来,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瑾琳也露出笑意,小声说:“瑾琳可以帮忙包饺子的……”
“你会包饺子?”君则看着她。
瑾琳认真地点头:“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都是瑾琳包的;只是那时候有爹爹和哥哥...”
君则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看,大家就是一家人啊,公子不就是一家之主嘛。”
“咳咳...”朱云凡咳了咳,君则就马上补充道:“当然,朱公子也是一家之主。”
“副的!”小乔补充着骂了一句,“死猪头...”
逗笑了许杨和荀雨,几个人之间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伯言复生之后,对外说闭关;只有他这个副盟主在处理各种事务;而伯言不是被打的路上,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也是因为伯言无意中找到了天下众心的方向,才使得龙血盟第八分部合理成立,大家才有了重聚的机会。
“行啊。”他忽然笑了,“那就过个年。”
他看向伯言:“你呢?过年有什么想法?”
伯言沉默片刻。
“我没过过年。”他说。
众人微微一怔。
伯言望着山下灯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小时候在须臾幻境,还有奶奶陪我,可奶奶被云凌霄的木偶分身伤害之后,被迫闭关,就没人给我过了。后来小乔出现在须臾幻境,把我忽悠回了龙国,仙缘大会,言心梦云的成立,然后是大西国边境之战,沦落鬼界,又被派去处理日出国九头蛇之乱,最后是大西国北境之乱,又是莫名奇妙的去了那个世界毁灭的未来时间线,最后回来了就是直接百万丧尸之乱...”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再后来,就是大西国丧尸之乱,力战佐道十二祭司以及正副教主,救出龙帝,九天玄女出现,甘露瓶,修为散尽,魂飞魄散——再后来,就是复活,就是哲江大陆,就是今日。
“那就今年过。”朱云凡走过去,抬手拍拍他的肩,“补上以前所有的。”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山下灯火,许久,微微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微凉。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众人看向他。
伯言转过身,背对着灯火,面朝众人。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黑罗教那一战,”他说,“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朱云凡的眉头微微挑起。
“还有一个人。”伯言说,“一个戴着金属头盔的人。”
他顿了顿,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进入黑罗教总坛时那诡异的寂静,到那道突如其来的偷袭,到裂空虫猫猫的及时闪避,到那人对《五灵圣心诀》的熟悉,到那场让他几乎差点被杀死的战斗——一直说到最后,那道深紫色的雷光如何撕裂他的护体灵光,如何将他击飞数十丈,如何一雷将黑罗教主殿劈成两半。
“他也会五灵圣心诀。”伯言说。
朱云凡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