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到底还是没拜下去。
不过他显然也没打算轻易揭过,转而对陈吾德叹息道:「什么君臣大防,朕一路南巡走来,什么「只知本地有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回了。」
「朕可不是埋汰王老,实在是既敬且畏啊。」
「徐州诸位乡贤士绅还只是克制地表达异见,朕便不得不搁置议事,恭请咨问了。」
「这要是走街窜讲,四处会见老同僚,乃至鼓噪漕兵,大张旗鼓地表达异见,对北京施压。」
朱翊钧轻轻摘下黑框魂叇,面无表情道:「那尸位素餐的朕,岂不是就该不换思想就换人了?」
王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殿内群臣听得这话,亦是纷纷骇然失色,避席起身!
「陛下!」
「陛下慎言!」
饶是对庶务不甚敏锐的潘季驯,也仓促避席下拜,急声道:「还请陛下收回戏言!」
乱糟糟的劝诫之声刚刚响起,场中乱作一团。
按理来说,皇帝这样言辞锋锐,步步紧逼,换个忠臣孝子,此刻就应该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内了。
但老资历自然不愧为老资历,没什么挺不住的事情。
王此刻已然稳定心神,不动声色地收住了晕倒的前摇。
他抬头看向皇帝,老泪盈眶,绷直身子深深一拜:「诚如陛下所斥,徐州诸事,臣实有异议!」
「礼记有云,别同异,明是非。异者,殊也,徐州官民与都察院同僚殊途异论,到底孰是孰非,尚未可知。」
「尚书亦云,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
「如今徐州官民逆了圣心,陛下岂可先入为主,一心视臣为寇雠,求诸非道!?」
老资历一带头,随行的乡绅当即醒悟,纷纷跟著下拜陈情。
「臣也异议,匪躬之故,陛下明鉴!」
「草民异议!还望陛下垂首以聆民意,免为奸人所惑!」
殿内群臣冷眼旁观,见此情形,不由得暗赞一声。
不愧是搞出「腐败效率说」的大司度,等闲朝官都招架不住皇帝不讲武德的招数,竟被王硬生生接下。
王也不反驳,表示他确实对都察院肃贪之举有异议。
但不止是他自己,而是徐州官民他王不是鼓动民意,而是上陈民意,简直忠不可言。
同样,异议也是相对的,凭什么不是都察院脱离群众,与徐州官民异议?
既然如此,异议当然也不是罪过,是非未定,皇帝怎么能靠自己的喜好,对他王侍郎「求诸非道」呢?
人士绅都引《周易》了,匪躬之故,大家都没有私心。
反倒是皇帝该反思反思了,忠言逆耳啊!
此时此刻。
被反戈一击的皇帝,倒是没露出什么恼羞成怒的神情,只是定定看著王等人。
直看得一干士绅头皮发麻。
半晌之后,皇帝突然展颜而笑,转向陈吾德、潘季驯等人赞道:「朕就说,王卿虽遭贬黜,本心却是不改颜色,必不会以威权迎奉朕意,虚言矫饰,如何?」
适才相戏耳。
陈吾德、潘季驯都是老实人,茫然四顾。
好在雒遵许孚远见机快,纷纷抚掌而笑,口称然也、是极。
一众士绅见状,只觉大起大落,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聊表附和,以期缓和氛围。
「王卿请起,稍作试探,卿海量莫怪。」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放过了王,重新正色道:「王卿既知此番咨问所为何事,朕也不赘言了。」
「诸公口称徐州官民,带携民意,还望不吝赐教。」
老资历当面,朱翊钧先发制人的不讲道理,恰恰是为了更好的讲道理。
果不其然,王在经历一个下马威后,简直如蒙大赦,老实了不少。
他此刻面对皇帝的咨问,难得不再摆资历,诚惶诚恐回道:「不敢言赐教,老臣斗胆向君父陈情。」
「臣闻陛下属意都察院彻查到底,大开杀戒,臣不胜惶恐,若真如此,我徐州百姓,必沸反盈天,人心丧尽!」
朱翊钧对王的立场一清二楚,当然不觉得稀奇。
他身子前倾,好奇道:「哦?人心丧尽?这是王卿的说法,还是徐州官民的说法?」
流程走到裹挟民意这一步,自然不用老资历单打独斗了。
诸多士绅乡贤纷纷表态。
「陛下,不止王公,草民与阖庄上下百余口,惶恐时局板荡,只想大事化小,早日恢复生产啊!」
「君父在上,徐州诸商会兔死狐悲,胆战心惊之下,竟纷纷携家眷潜逃。」
「老朽带有私塾、县学百余学子请命书信,无不盼望陛下效孝庙以仁德治国,恭呈陛下御览。」
众人纷纷出列陈情,大雄宝殿内再度哄闹起来。
朱翊钧以手扶额,摇头慨叹:「果真是民心所向。」
众人见皇帝似乎有所动摇,连忙趁热打铁。
一名一脸老年斑的老儒颤巍巍出列:「陛下,国法严苛,徐州诸官吏或有干害,但律法无外乎人情,几位父母官在徐州这些年,从来与民同乐,吟诗作赋、征罗戏曲、广布文脉————」
简而言之,虽然是贪官污吏,但是平日里插花、烘焙、喂养流浪动物,很有爱心,跟大家关系都不错,肯定是好人,应该法外开恩。
「是啊,诸公虽迹涉营私,名曰贪墨,然实则名分暗定,物尽其用,利孔由是而尽辟矣,利国利民啊!」
显然,商会代言人们更是把王的腐败效率说运用得炉火纯青。
什么官商勾结,太难听了,这叫金钱赎买权力。
如果没贪腐,大家都按规矩办事,都得被官府卡脖子,但收钱办事就不一样了,便可将资源从僵化的朝廷手中转移到灵活的商行,虽然形式是腐败,但结果是资源更有效的利用。
贪腐有功,怎么能杀功臣啊!
朱翊钧静静听著,暗道果然是遍地奇谈怪论。
这也并不出奇,从万历元年以来,新政一直对朝廷内部持续高压态势,当然有无数人对此不满。
所谓奇谈怪论,本质上不过是这种不满的具体表现。
一直等到士绅乡贤们说得差不多了,朱翊钧才伸手虚按了按。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自光扫过,落到一名老者身上:「可是孙恪守孙老当面?没记错的话,朕当年登基军民观礼,孙老在第三排?」
孙恪守今年七十余,其曾祖孙珩,历官御史、知府、左参议,入祀乡贤,孙恪守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久负乡望,可谓有德之人。
其人浑然没料到不过一面之缘,皇帝竟还认得自己。
他顿感受宠若惊,连忙下拜作揖:「陛下过目不忘,真天人也。」
朱翊钧微微颔首:「诸位所呈送私塾、县学、商会、士绅民意的文表,少司宪已然给朕复述过了。」
「然则,诸公有所不知,朕的先行官亦有民意奏报,却与诸公所呈大相迳庭!」
「叫朕不知所从啊!」
说到此处,朱翊钧顿了顿,在一众士绅惊疑的神情中,转向孙恪守吩咐道:「孙老,你来给诸公念一念。」
孙恪守不明就里地接过了太监递来的卷宗,茫然无措。
他下意识看向王济等一众乡党。
众人脸色不是太好,但乱七八糟的眼色,并不足以让孙恪守意会到什么行动指导。
他稀里糊涂地就翻开了卷宗,下意识听从皇帝的吩咐,逐句念道:「萧县县民呈控张氏子侄姻亲等恃宦残民状。」
「窃杀民莫恶于显宦,显宦之恶莫甚于萧县,张氏勾连县君,窜虐娄民;族党恃威,海邦天黑;豪奴倚势,怨气弥天————」
念到一半,孙恪守终于后知后觉。
惊讶地抬头扫过同行的张氏家主,以及坐在第七排瑟瑟发抖的萧县县君。
朱翊钧适时见缝插针:「空话就不要念了,直接念粘单。」
这开头,一听就是百姓找人代笔,文辞虽好,不够真情实感,不如直接念正文后的粘单。
孙恪守进退两难,只得硬著头皮翻到粘单页:「计开,恶迹于后。」
「张鹤声奸乳母邹氏不从,剥赤体,挖烂下身。金氏见证。冤妇邹氏可审。」
「张鹤声强淫良闺陆氏,米德言触,立刻打死。冤民朱和尚可审。」
「张振羽囤诈济宁民刘子华,明欺异乡,倾身逐出,籍没家资叁百余金,一门老幼露宿鹃啼,幼子寒死。冤民刘子华可审。」
「张振羽构捕快王吉卖盗,陷良民孙太为盗,籍没家资壹千余金,孙太无辜死狱。冤民孙太妻唐氏可审。」
「张秀芝谋杀吴建周妻金氏并六岁幼孤,谋占命田贰千余亩,血资万金。金氏兄金天申为甥触毒,立擒绑坊市,惨杀重毙。冤民金天申、金氏可审————」
殿内除了孙恪守的涩声念诵外,鸦雀无声。
张氏家主在自认管束无方,在被皇帝嘘了一声后,就这样伏地不动。
而第七排端坐的萧县县君,已然头颅后仰,似乎昏死了过去。
孙恪守一连念了二十六条,终于翻了页:「徐州生员计过庭呈控秦宦家人秦瑞等杀人占产状。」
他瞥了徐州同知秦邦彦一眼。
却见后者已然死猪不怕开水烫,面无表情。
孙恪守有心无力,只得继续诵念:「八月初拾日,子夜,公子秦四爷飞驾械二十只,统部枭狼仆高已、徐音等百凶,喝仆上屋。
「先拆门面,刚叉刀斧,杀入后堂,抛砖掷瓦,倒箧倾箱,惨逾兵屠盗劫,妻孥惊窜,鸡犬不留。地邻米忠等不敢救证。」
「另有。」
「秦宦家人秦瑞等,婪计氏孀资,诱奸情密,杀其子侄二命,随挽黜生黄士祚、白监李文焕,钳贿兽弟计桂、兽亲黄子昌、黄文中等,统领土工,监烧男尸,焚灰灭迹。」
「另有。」
「七月十五日,秦瑞带棍徒许七、许二、许孟华、许孟高、许周等一门五虎,陷王紫盗窃园桃,恨王紫不肯招认,蜂擒攒殴,手持石块,重伤心坎小腹等处,本月十六日辰刻气绝。」
孙恪守已然念得麻木,几乎是凭读书人的本能棒读。
「州监生华原淳告孙氏勾结州衙夺地逼命状————」
一句话念完,孙恪守才惊觉字眼有些熟悉,猛然停了下来。
孙氏?
孙恪守定睛一看,当即便从这份申状中,看到吴之鹏以及自家子侄的名讳。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作为仁德之君,朱翊钧当然不为难老人,摆了摆手:「罢了,孙老且说说,此类诉状何所求。」
孙恪守如蒙大赦。
他躬身一拜到地,与皇帝总结道:「回陛下的话,百姓怨愤填心,所求皆是穷究抵命,食肉寝皮云云。」
话音落地,一干士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都说大明百姓最是吃苦耐劳,惯于被压迫么,如何这时候唱起反调,要喊打喊杀了?
百姓里面有坏人啊!
众人正在暗自抱怨,只听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朕屡极近十载,至今也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民意。」
朱翊钧环顾殿内,幽幽一叹:「诸公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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