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辰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诸多死局相加之下,依常识,是断然没有任何机会的。”
“但,我们既然制定了星火计划,就必然需要与外界保持交流与联系。完全隔绝,前面所有计划便成无源之水,终将枯竭。”
“萧遥所述,是玄洲之痛,亦是立身之本。无人有资格,要求遗忘或原谅。”
“林翠所述,是存续之虑,亦是远见之殇。若因恐惧而筑高墙,墙内之人终将困死于自身阴影。”
“因此,破局之道,不在‘信任’与‘不信任’之间抉择,而在于我们能否重新定义我们与之交互的‘对象’,以及我们手中最强大的武器究竟是什么。”
“第一步:重新锚定“敌人”与“朋友””
“我们的仇恨,具体指向谁?”
“是指向‘外州’这模糊的地理概念,还是指向当年参与围猎、双手沾满同袍鲜血的特定势力及其核心决策者?
“是指向每一个生于外州的凡人孩童,还是指向至今仍在维护那种掠夺秩序、制造无尽苦难的既得利益集团?”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萧遥,你剑下的亡魂名册,可曾包括一个因饥饿而偷窃灵谷的凡人农妇?”
“炎烈,你烈火峰焚尽的敌酋,与一个只想为孩子换取一枚平安符的散修母亲,可是同类?”
“我们的仇恨神圣而具体,岂能被模糊的地理标签所稀释?”
“第二步:揭示真正的“战场”与“武器””
“五域大战,谁伤害最深?”
“是失去亲人的玄洲子民,同样也是被驱赶上战场充当炮灰、家园沦为焦土的外州底层修士与凡人。”
“他们为何而战?为理想?不,大多是为生存,或是被‘守护宗门’、‘争夺资源’的大义名分所绑架。他们的上层,用他们的血来巩固权威,同样也用他们的血来浇灌野心。”
“而我们玄天宗,由何组成?”
“正是从那样的苦难与不公中挣扎而出的人——广大贫苦的凡人,受尽世间混乱无序压迫的家族遗孤。我们今日的‘制度、理念、人心’,正是诞生于对那种苦难最深刻的反抗。”
“那么,我们最大的优势与武器,便呼之欲出了。”
“它并非藏在宝库中的神器,也非唯有天资者方能修炼的秘法。”
“它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以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用血与火、智与勇验证并建立起来的生存方式本身。——‘底线之上,人人得保尊严;阶梯之侧,人人可竞其才;权位之巅,人人须负其重’。”
“这条道路,对外州那些仍在旧秩序齿轮下呻吟的亿万生灵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希望,一种触手可及、而非神话传说中的希望。”
“敌人真正恐惧的,从不是我们的剑锋所指,而是玄洲本身的存在——如同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映照出他们统治根基的脆弱与虚伪。他们用最卑劣的背叛与屠杀,正是想给我们烙下‘外州皆敌’的魂印,诱使我们亲手将这面镜子转向墙壁,或干脆将它砸碎。”
“一旦我们因仇恨而自闭,因恐惧而排外,玄洲便从一个令人不安的‘对照者’,堕落为又一个与他们无异的、以仇恨凝聚的堡垒。届时,他们便可高枕无忧,因为世间再无第二种可能性的光芒,能刺痛他们子民的眼睛。”
“因此,破局之策,并非在‘开门’与‘关门’间选其一。”
“我们还可以创造出第三条路。”
“首先,需要冷却沸腾的民意。”
“此事,需要水月峰与玄阵峰和百大主城城主协力完成,分三步走。”
君天辰的目光转向水柔与玄机子,
“第一步,名为‘溯源’——由水月峰主导,将‘仇恨’具象化、结构化。”
“水柔,你峰下‘镜花’小组与散布九州的‘闲子’,这百年来记录的,远不止战略情报。那些外州底层市井的哀叹,被大宗门倾轧的小家族的绝笔,矿奴瘴毙前的眼神,逃荒路上母子相拥的冰冷躯体……将这些不带评判、不加修饰的原始记录,按地域、按苦难根源(如丹税盘剥、血脉奴役、战乱驱策、秘境夺命)分门别类。”
“然后,”
他看向玄机子,
“玄阵峰需协助,以‘共感溯因镜’低阶衍生术法——或许可称为‘观世鉴’——将这些记录中最具代表性、最能剥离‘地域标签’、直指‘秩序之恶’核心的片段,提炼成不超过一炷香时长的‘实景留影’。”
他举例说明,语气冰冷如解剖:
“比如,选取三段:其一,南域‘丹奴’之子,因父亲未能完成炼丹配额被废去双手,孩童在破屋中试图用嘴为父亲喂食冰冷糊粥的画面,旁边标注‘南域陈氏丹阁辖下,贡献点制度失衡案例’。
“其二,西域两个小部族青年,本是好友,因上层长老争夺一处微型灵石矿脉归属,被逼着在擂台上以性命相搏,最后胜者抱着友人尸体嘶吼‘为什么’的场景,标注‘资源垄断引发的人为仇恨螺旋’。”
“其三,北域一寒门小修,偶然得了一本残缺功法,苦修略有小成,却被当地大族子弟以‘窃取家传秘法’为由当街废去修为、夺走功法,其老母在雪中跪求无门、一夜白头的剪影,标注‘上升通道被血缘特权彻底锁死之典型’。”
“关键,在于剥离具体的地名、宗门名、人物名,只保留苦难的‘形态’与可追溯的‘制度根源’标签。 我们要呈现的,不是‘外州人很惨’,而是 ‘这种不公的规则,正在那里制造惨剧’。”
“当然,简单的个例不足以服众,需要能交叉验证证明真实性,若发生时间较为久远,可额外标注时间、地点。”
“此环节的精髓,在于 ‘多重信源,孤证不立’ 。水月峰呈现的每一段‘苦难实景’,必须尽可能构建其证据链条。”
“例如,对于那‘丹奴之子’的片段,情报档案中除了留影,至少应包含:其一,来自当地‘闲子’对该丹奴家庭超过三年的持续观察摘要,记录其配额变化、伤势成因;其二,若能获取,可附上该丹阁同期内部关于‘未达标者惩处记录’的残页影印(隐去具体人名),或当地坊市医馆对类似工伤案例的收费单据模式;其三,引用南域其他区域发生的、结构类似的‘贡献点失衡致残’案例一到两例,作为旁证,说明此非孤例,而是一种模式。”
“对于‘部族血斗’场景,证据链可包括:该区域过往十年因资源纠纷发生冲突的统计趋势图(由多个商队日志或游历者笔记交叉比对得出);冲突后胜方部族对微型矿脉的实际控制时长与产出记录;以及,若有可能,采集到当时在场第三方(如路过行商、他族斥候)的简短证言片段,与主影像形成视角互补。”
“至于‘寒门小修被废’事件,则需追溯:其获得残缺功法的可能来源(某次小型交易会、古废墟探索);当地大族过往是否有类似‘强夺民技’的先例记录;以及,最关键的是——事发后,当地基层管理机构(如有)是否介入、介入后的处理结果与倾向性。这能直观展示‘规则’在当地的失效或偏袒。”
“若事件发生年代较为久远,超出当前情报网络的直接覆盖范围,”
“则必须在影像旁以醒目但克制的文字标注。例如:‘根据北域‘寒鸦’商会七十三年前的货物流通账册残卷、及已故游历者‘青松散人’笔记第十七卷所述事件综合重构。原发时间推定:天玄历540年前后;地点推定:北域‘霜翎州’东南部。’”
“标注的目的,并非追求绝对的时空精准——那在情报工作中往往难以达到——而是为了展现我们的态度:我们所呈现的,是基于现有信息最审慎的还原,而非随意捏造。我们尊重事实本身的复杂性,也尊重观看者的判断力。”
“同时,对于所有引用的情报来源,无论来自‘镜花’小组的直接观测、‘闲子’的线报、公开文献还是遗迹考据,都需在最终汇总时,由水月峰情报分析司给出一个 ‘可信度评级’ ,例如‘甲上(多重独立信源高度吻合)’、‘乙中(核心事实清晰,部分细节存疑)’等。此评级不必公开展示,但需作为九峰决策和应对潜在质疑的内部依据。”
“唯有经得起内部最严苛推敲的证据链,我们才有底气将其置于‘观世鉴’前,接受万千子民目光的审视。我们要传递的,不是煽动情绪的片面故事,而是沉甸甸的、带有时代与结构烙印的真相切片。唯有真实,才能承载那份我们希望引导的、超越简单仇恨的沉重思考。”
“第二步,名为‘对照’与‘镜鉴’——由玄阵峰与各城主落实,将‘我们的路’清晰化、可视化。”
“玄机,你需要带领阵法师,在百大主城的‘宗理广场’、各学院‘学堂’内,布置下特殊的‘对照映影阵’。”
“此阵有两面‘镜子’。”
“左镜,播放水月峰提炼的‘外州苦难实景’。”
“右镜,则同步播放玄洲在处理同类问题上的制度与日常——同样是三段:
“对应丹奴之子,播放玄洲对基础丹药的定价监管、‘济难堂’等对伤残修士及家属的保障流程,以及一个普通家庭靠工分换取伤药的真实场景。”
“对应部族血斗,播放玄洲《资源争端仲裁律》的简要条款动画,以及两个村庄因水源纠纷、最终由‘乡老会’和宗门巡察使协调划定用水时序的留影记录。”
“对应寒门修士被废,播放玄洲基础功法免费开放阅览的规定、入宗的公开考核场景,以及一个樵夫之子被测出灵根后进入外门的简短影像。”
“不宣扬我们的富足,只展示我们如何用规则,去抵御和化解那些同样可能发生的苦难。”
“让每一个玄洲子民——无论是失去亲人的遗属,还是未曾经历战火的年轻人——都能直观地看到:我们愤怒的对象,不该是那片土地上同样受苦的人,而应是制造并维护那种苦难格局的规则与统治者。”
“第三步,名为‘讲述’与‘承重’——由各城主主导,白恒你们八人,将成为核心的‘讲述者’与‘桥梁’。”
君天辰的目光落回八位年轻弟子身上。
“每一次‘对照映影’播放之后,并非结束。各城主需组织小范围的‘观后恳谈’,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烈士遗属代表、各行各业人士参与。”
“而你们八人,需分赴各城,以自己的百年历练亲身经历,去讲述。”
“白恒,你可以讲述南域丹阁垄断下,那些有天赋的底层丹师是如何被埋没、扭曲,而玄洲的丹道考核制度,又是如何给你这个毫无背景的人一丝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