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破晓(1 / 2)

君天辰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为复杂的寂静。

沉默持续了约十息。

然后,第一个开口的,竟是影殇。

“你的设想,极为大胆。”

“先不说权限细节问题。”

“就单单信任人心这一项,”

“便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高塔。”

“你预设民众经过‘观世鉴’与引导,便能将仇恨升华为理性,将恐惧转化为自信。这需要绝大多数人具备接近‘守灯人’林玲的清醒与坚韧。然而现实是,乌合之众更容易被下一个简单的口号煽动,而非记住复杂的道理。”

“你预设提名‘星火’的弟子,其眼光与判断始终清醒、无私。但人心会变,私情会生。今日他们认可之人,或许因其苦难与坚持;他日,也可能因其与自己理念偶然相合的一句恭维,或是因为那人……长得像他们某位逝去的故人。”

“你预设‘外游者’会严守‘理念禁言’,将玄洲的秘密压在心底。但人离故土,心防最易松动。一杯异乡的烈酒,一段孤独时的倾吐,一次濒死时的托付……都可能成为泄密的起点。而泄密者往往并非出于恶意,只是……人性脆弱。”

“你预设边境‘净化墙’的裁决者能绝对公正。但人心有偏,执法者亦是人。面对一个哭泣的孩童,或是一个与自己亡故亲人神态相似的老者,那‘关键词触发式回溯’的术法,施术者的心神是否还能如镜面般平稳无波?一丝怜悯的颤抖,就可能让致命的恶意成为‘无恶’。”

“你预设‘天降司’的审查者能摒弃一切情感,进行绝对理性的技术判断。但当那‘镜像孩童’用酷似某位战死英雄的眼神望着你,当你从他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与你故乡相似的庭院……审问者的心,是否会下意识地为‘他是真的’寻找证据?”

“最大的漏洞,在于你试图用‘制度’去完全框定‘人心’的变量。”

“制度可防恶行,难防恶念;可察伪证,难辨伪心;可惩已犯,难阻将犯。”

“你设计的链条,每一环都依赖‘人’的判断与坚守。只要其中一环,因私情、因软弱、因疲惫、因一时之惑而出现哪怕最细微的偏斜或松懈……”

“那么,你精心构筑的‘认知筑基’可能催生出新的偏执狂信徒;你寄予厚望的‘星火’可能成为反向焚烧我们的火炬;你派出的‘外游者’可能成为敌人撬开大门的楔子;你设立的‘净化墙’与‘天降司’,其本身就可能孕育出新的、更隐蔽的不公与暴行。”

“人心,是这世间最幽深、最善变、最不可控的‘法则’。你的方案,却将如此多的重责与信任,寄托于对这‘法则’的乐观估算之上。”

“寄托于玄州的万千众生与执行者身上。”

“这,便是它最令人不安之处。”

“非是设想不周,而是它将‘人’想得……过于可以信赖了。”

君天辰点了点头,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人心幽微,易变,善伪,惧苦,贪安……你所言,皆是阴影之中每日上演的真实。我们建立的任何制度,最终都要经由人手,落入人心。这里,确有流沙。”

“但,影殇,正因如此——”

“人,才必须要学会自救。”

“我们——你,我,在座诸位,乃至宗主——或许可以一时为他们挡下外部的刀剑,抹平内部的波澜。我们可以设计最精巧的制度,铺设最坚实的道路,给予最丰厚的资源。”

“但我们无法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替他们抵挡每一次诱惑带来的恍惚,抚平每一次孤独引发的软弱,掐灭每一次恐惧催生的背叛火苗。我们更无法跨越时间,永远作为不灭的灯塔,照亮他们子孙后代每一个可能迷失的十字路口。”

“这个天下,这个现实,”

“可没有那么多如童话般的、全知全能且永不离弃的救世主。依赖拯救的幻想,本身便是最甜蜜的毒药,它让人心安理得地交出选择的权利,蜷缩在强者的羽翼之下,最终……连面对风雨的脊骨都会悄然退化。”

“我们不可能,也绝不应该,企图‘永远地庇护下去’。那非是慈悲,而是最深的禁锢与腐化之始。”

“我们要做的——”

“不是为他们筑起隔绝一切风险的金笼,而是将自救的手段与能力,尽可能完整地、连同其使用时的沉重代价与必要心性,一并教给他们,传给他们,烙印进他们的血脉与传承之中。”

“观世鉴,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仇恨的形态,而是教他们如何辨识苦难的根源。”

“问卷,不是为了收集赞同的声音,而是训练他们如何审视自身的情绪与立场。”

“星火计划与外游资格,不是发放安全的探险门票,而是让他们在承担风险与责任的过程中,学会如何与复杂的世界共处,如何在黑暗中守护自己那点‘人味’之光。”

“边境的净化墙与天降司的流程,其残酷本身,就是最直白的教材:规矩何以冰冷,选择何以沉重,真实的世界从不同情眼泪,只敬畏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手腕。”

“我们给予的,不应是‘答案’,而是‘寻解之能’;不应是‘庇护所’,而是‘铸甲锻剑之炉与矿’;不应是‘对善的承诺’,而是‘在混沌中持善前行所必需的、淬炼过的意志与智慧’。”

“这过程必然伴随痛苦、迷茫、失败,甚至……如你所言,因人心弱点而导致的背叛与灾难。但这正是‘自救’二字真正的重量——它允许错误,允许代价,在血与火的试炼中,筛选出真正能肩负起‘人’之名的灵魂,淘汰那些终究无法离开襁褓的精神孱儿。”

“而我们,”

“便是那最初,或许也是最后的‘授器者’与‘点火人’。我们搭建一个尽可能公平的试炼场,划定不可逾越的底线,然后……必须后退一步,看着他们自己走上去。”

“你……”影殇沉默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绝对黑暗中无声挣扎、最终要么湮灭、要么独自舔舐伤口、蹒跚归来的“影子”。

没有援军,没有灯塔,所有的判断、坚持、生存,都只能源于自身那点微末的火光。

完全的庇护?那从来都是影子世界最大的笑话,也是最快致死的方式。

君天辰不是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是在陈述一个影子们早已用生命验证过的、残酷的生存铁律——真正的安全,永远源于自身的强大与清醒,而非外界的许诺。

“……说得对。”

这三个字,他吐得极慢。

阴影不再有质疑的波动。

其余峰主见影殇都不在说话后,他们各自又沉吟了好一会儿。

炎烈咧了咧嘴:

“我就直接点,干了。”

“老萧的血仇,我这儿烧得一样疼。玄机的道理,我也听进去了。”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太阳穴,“但磨磨唧唧想破头,不是老子风格。天辰这一套,绕是绕了点,狠也是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他妈狠。”

“但我看明白了。你这套玩意儿,骨子里不是‘保护’,是他娘的‘淬火’!”

“影殇担心人心是流沙,一上真战场就尿裤子、当逃兵、甚至调转枪口。对,肯定有怂的,有叛的。但老子在战场上冲杀了五百多年,看明白了——真战士不怕见血,怕见血的,本来就不是我们要的‘兵’!”

“我们烈火峰干的就是这个!冲锋、破阵、啃最硬的骨头!我们要的兵,就得是在尸山血海里还能跟着战旗往前顶的硬种!过程肯定有淘汰,有伤亡,但留下来的,才是能打硬仗、能信得过的兄弟!”

他看向萧遥,眼神锐利:“老萧,你藏剑峰练的是杀敌技,是不是越练越精?你信不信你亲手操练出来的小子们,他们的胆魄,经不经得起这场实战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