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事即将进入拉锯战。
身为一个省级领导,刘绰决定把担子分出去。
她的幕府里,有老成持重、熟悉政务的人,也有心思细腻、善于周旋的人,再加上石云娘这个通晓吐蕃内情、谙熟尚绮心儿性情的人,足够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最最重要的,她怕自己因为带着前世记忆,会不自觉把吐蕃人当自己人,做出什么有损大唐利益的事来。
刘绰想挤出点时间回长安看看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却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下来。
河陇十三州,百废待兴。
清查吏治的结果触目惊心:二十多个参军、县令、主簿,贪墨数额从几百贯到上万贯不等,买官卖官,有的甚至勾结豪强、欺压百姓、逼死人命。
杀。
刘绰没手软。
刑场就设在辕门开阔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
第一批处决的是三个罪大恶极的。
甘州仓曹参军,私吞军粮三千石转卖。
沙州法曹参军,收受贿赂后将告状的寡妇屈打成招,逼得她悬梁自尽。
肃州一个县令,强占民田、霸占民女,还试图买凶灭口。
苦主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冤情告到了节度使府。
刀落之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哭声与叫好声。
刘绰坐在监斩台上,面色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押解的途中的还有好几个,都得杀。
还有苏毗部族的事。
赤松珠已经派人来请了三次,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意思只有一个:郡主何时莅临苏毗?
苏毗部族是河陇西陲的屏障,是牵制吐蕃的重要力量。
她这个节度使,必须亲自去一趟,以示朝廷的恩义。
只是……时间呢?
刘绰放下信笺,走到窗前。
窗外是凉州的天空,蓝得清澈,远得让人心慌。
她想长安了。
想栖云居庭院里的秋千和葡萄架。
想瑞儿摇摇晃晃跑向她的样子,想阿鸾和阿麒在乳母怀里争着要她抱的奶声奶气。
想李德裕。
想他的眉眼,想他含笑看她的模样,想他夜深人静时将她拥入怀中的热情如火。
她抬手,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钻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想我了,就看看这枚戒指。”——她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如今,她倒是天天在看。
可看了有什么用?
看了又不能把人看到眼前来。
刘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
桌上堆着各州送来的公文:沙州请求调拨粮种,甘州上报水利工程进度,肃州请示如何处理与回鹘商队的纠纷……
一样一样,都要她拿主意。
想回长安?
做梦。
尽管有了那么多幕僚,可她连回信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哎,一个负责任的封疆大吏真是不好做啊。也不知道二十八叔和柳宗元大佬什么时候能到岗帮忙!”
傍晚时分,刘绰刚批完最后一摞公文,玉姐儿端了盏茶进来。
“姨母,今日的信。”
刘绰接过,是李德裕的笔迹。
她展开,先看结尾——
“……思卿之心,日甚一日。盼重逢之日,当拥卿入怀,细诉别情。”
刘绰笑了。
这家伙,写信也不忘撩拨。
晚上睡觉前,再一个人偷偷看。
她把信折好,收入贴身的荷包里,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是中书省给的公文。
信中说,朝中欲遣鸿胪寺、礼部官员赴凉州协助会盟事宜。
长安要来人?
刘绰眼睛一亮。
赶紧把李德裕的信拿出来细读,果然,信上说在李吉甫的运作下,他会随行。
随行?
那岂不是说……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要是能把孩子一起带来就好了,虽然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
玉姐儿看得好笑:“姨母这是怎么了?”
“没事。”刘绰努力镇定,“就是……有点热。”
她再次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方向,忽然觉得这凉州的天空,今日格外顺眼。
这一夜,刘绰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数着日子等李德裕的信。
杜元颖那边传来好消息:谈判虽有拉锯,但总体顺利,基本敲定了框架。
这日,刘绰正在听幕僚们在沙州送来的水利图上勾画汇报,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韩风。
“节帅!”韩风的声音有些喘,却压不住其中的兴奋,“二郎君到了!”
刘绰霍然站起。
“你说什么?”
“二郎君从长安来了!快到都督府门口了!”韩风道。
刘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想到偌大的队伍进入自己的地盘,而她居然要等到人快到都督府门口了才知道消息,刘绰忽然有些后怕。
“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报?鸿胪寺和礼部的人可安排人接待了?就位了么?”
韩风忍不住改口,“郡主,鸿胪寺和礼部的人还在路上,二郎君是提前到的,您快去看看吧!”
刘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你们先议着,我还有事!”
话音落,双脚已不由自主地往府门方向挪了几步。
“以后这种事,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她边走边抱怨。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快到都督府大门口了。
如果是去见你,那我一定要跑着去。
身后跟着的蔷薇和菡萏对视一眼,都忍着笑。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刘绰抬眼望去。一人策马而来。
玄色袍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
刘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怕隔了千里江山、半年光阴,她也能一眼认出他。
马上之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风尘仆仆,眉目依旧。
那双眼睛,正含着笑意看她。
刘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送她出长安时,站在城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样子。
想起他信里写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盼重逢之日,当拥卿入怀”。
想起自己回信时写的那句没头没脑的“凉州月,长安雪,两处销魂。”
此刻,凉州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就站在面前。
他张开了双臂。
“二郎!”
下一瞬,刘绰已笑着扑进他怀里。
袋鼠一样跳起来,双腿环住他的腰,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节度使府的护卫们目瞪口呆。
他们哪见过这阵仗?
那位可是……传说中的镇国郡主、河陇节度使?
午时刚像杀鸡似的又杀了几个贪赃枉法的六曹参军啊!
玉姐儿捂住了脸,指缝却张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