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尚且如此,门下弟子更是凄凄惨惨,一片哀鸿。
杜五见时机成熟,整了整衣袍,脸上换上沉痛肃穆的表情,在一众鬼差的簇拥下,重新走向庭院中央。
目光扫过这惨烈无比的战场,尤其是看到石坚和九叔两败俱伤的模样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杜五摇头叹息,声音在庭院中格外清晰,“同门相残,一至于斯!折损如此多英才,实乃茅山之大不幸,亦是阴阳两界之损失!”
杜五的话音落下,尾调还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叹息,仿佛真在为这同门相残的惨剧痛心疾首。他的目光落在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的九叔与石坚身上,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忧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唉……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言已是无益。任家镇的守村人已然身殒,此地阴阳根基已现裂痕;茅山内乱,精锐弟子自相残杀,折损至此,元气大伤。为免此间杀劫怨气蔓延,祸及无辜苍生,扰乱阴阳秩序……我等,也只能恭请帝君法驾亲临,主持大局了!”
杜五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残存弟子,声音陡然转冷:“此刻,院内所有参与此次争斗的茅山弟子,无论尔等是石坚一脉,还是林九一系,皆需原地待命,静候帝君发落!功过是非,赏罚罪责,自有帝君明察秋毫,以整肃门规,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俨然一副主导茅山的架势。
未等
杜五身后阴气陡然浓郁了起来!
“呜——嗡——”
一阵低沉压抑的嗡鸣响起,浓郁到发黑的阴气如同决堤的河水,轰然喷涌而出,更是瞬间让庭院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阴气翻腾中,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变得清晰。
鬼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鬼差!
身着与阴司有些差异的统一制服,面色青白,眼神冷漠,手中持有各式散着幽光的法器,勾魂索,哭丧棒,镇魂铃,破阴戟……
数百鬼差无声列阵,阴森肃杀的气势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庭院所有的去路,将残存的茅山弟子隐隐围在中央。
“若有心存侥幸,意图违抗者……” 杜五挺直了腰板,站在鬼差阵前,眼神冰冷,缓缓扫过众人,“便以‘扰乱阴阳律法、蓄意抗拒帝君法旨’之罪论处!届时,形神俱灭,永堕无间,亦不足惜!”
茅山弟子们皆面露惊悸,不由自主地聚拢到一起,随后目光投向前方那两道身影。
九叔与石坚一点点抬起了头,两人隔空对望,目光穿过弥漫的阴气与血腥。
那一眼之中,充满了一种机关算尽的疲惫,还有一种功成身就得悲哀,甚至是一丝丝的怅然!
最终,两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杜五心中压抑的狂喜!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杜五眼中的兴奋与得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毒蛇吐信般闪烁。
志得意满地猛地一挥衣袖,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张扬:“然,为保帝君法驾万全,为镇此间滔天煞气,还需再添几分保障!请地府护卫,现!”
杜五双手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诡异,不似人言。随着施法,庭院内的阴气又一次沸腾起来!
杜五口中的帝君毕竟是南方阴司之中权柄最大的人物,想要降临人世间难上加难!
但在此时此刻此地,任家镇的义庄却将所有的因素聚集齐了!
首先是任家镇多年前就被风水师改了风水,义庄本身又是沟通阴阳的敏感之地,恰好几年前任家镇曾爆发过吸血鬼之祸,勾连到了帝君府邸,吸血鬼死亡时散逸的灵力潜移默化地的削弱了义庄附近的阴阳屏障,留下了隐秘的伤口。
其次,惨烈的茅山内斗为杜五提供了的海量的灵力,混合着茅山精气与道门正法灵力,对于阴邪之物而言,既是剧毒,也是空前绝后的滋补大药,足以支撑更强大的幽冥跨界显现。
最后,作为任家镇的守村人文才死了,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守村人天生与一地风水地脉相连,调和阴阳,镇守一方,同时又受到任家镇的反哺!若非文才自愿赴死,根本就很难弄死他!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帝君也终于能再临人间!
更加浓郁的阴气中,数之不尽的厉鬼怨魂从地狱最底层爬出,哀嚎着、嘶吼着,带着冲天怨气,从阴气通道中疯狂倾泻而出,顷刻间挤满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遮天蔽日。
这些厉鬼无形无质,却能直接侵袭生灵魂魄,数量之多,令人绝望。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阴气最浓郁处,泥土翻滚,一只只青黑僵硬的手臂从通道之中伸出,是人间的僵尸,却又并非寻常僵尸,尸气更为的浓郁,煞气也更为的骇人,年代也更为的古早,僵尸队伍不断从阴气中冒出,嘶吼着聚拢,形成了一支沉默而致命的尸体大军,与空中厉鬼上下呼应。
这时候,庭院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阴气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鬼差、厉鬼、僵尸纷纷向两侧退避。
阴气旋涡中,一股苍凉,沉重,霸道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透出。
一声声沉重无比脚步声缓缓传来。
咚!咚!咚!
如此之多的鬼怪,义庄早已容纳不下,整个任家镇的地面震颤,让残存弟子气血翻腾,修为稍浅的更是直接呕出血来。
三十六道高大魁梧,凝实得宛如黑铁浇铸的身影,缓缓自深沉的阴气中一步步踏出出。
竟是三十六尊半步鬼王!
这些半步鬼王身披样式各异的古老甲胄,或是残破不堪的各朝官袍,面容模糊在翻滚的鬼气之后,只露出猩红或幽绿的眼眸,眼神漠然,视众生如草芥。
每一尊半步鬼王身上散发出的阴寒煞气,都要比从戏台出逃的半步鬼王高出无数!
而它们肩上共同扛负着的,是一口巨大无比的暗黄色棺椁!
棺椁非木非石,似金似玉,通体呈现一种浑浊的暗黄之色。
棺身之上,雕刻着密密麻麻鬼纹符咒,符咒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散发出镇压万鬼,统御幽冥的恐怖气息。
棺椁巨大无比,长逾三丈,宽高皆过一丈,沉重得仿佛装载着一座山脉。
三十六尊千年半步鬼王扛着它,步伐竟也显得有些吃力,但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庭院的地面龟裂蔓延。
它们就这样,扛着那口暗黄鬼棺,一步一步,从幽冥深处,踏入了义庄的庭院。
所过之处,万鬼俯首,群尸跪拜。
鬼棺最终被沉重地放置在庭院中央,正对着九叔与石坚。
棺盖紧闭,但其内散发出的威压,已然笼罩全场,让空气都凝固了。
那已经不单单的只是阴气,而是一种堂皇浩然的帝王之气!
杜五此刻早已退到一旁,躬身垂首,脸上再无丝毫得意,只剩下无比的敬畏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