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垂眸,看掌心那枚银蝶烙印缓缓沉入血肉,最终在他眉心凝成一点与魔将相同的银印。
印记泛着幽微的银光,如同千年未熄的魂火,灼得他神魂微颤。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黄昏……自己屠尽七十二宗,踏着尸山血海一路杀至天绣宗时,那个跪在山门前死死护住身后弟子的身影。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寻常绣娘,素衣染血,鬓发凌乱,手上还穿着针线,绣棚上正是半朵未完的并蒂莲。
莲瓣嫣红如霞,一针一线都透着执拗的温柔。
周遭尽是断壁残垣,她却在废墟中守着一棚针线,仿佛守着最后的清明。
他本该杀了她。
魔剑“噬魂”已在掌中嗡鸣,渴饮鲜血。
可那时她仰起头,眸光清澈得近乎刺目,说:“我绣此花,是为纪念我叛入魔道的师弟。他说过,若有一日他忘了回家的路,见此花便如见归途。”
“归途?”他嗤笑,魔何需归途?四海为家,八荒作墓,才是魔的归处。
他举剑欲落,却在看见她指尖渗出的血珠时,剑锋偏了三寸。
那剑气凌厉,却只削去她一片衣角,翩然如蝶。
他记得自己说:“留着你的花,看他会不会回来取。”
说罢转身,未曾看见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泪光,也未听见她低声呢喃:“会的,一定会的。”
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就已将他的归途一并绣进了轮回。
那并蒂莲,一针是劫,一线是缘,缠缠绕绕,织就了他千年后的归路。
如今银印在眉,他方知,自己从未真正走出那山门前的生死一瞬。她守住了花,也守住了他遗落在杀戮中的心。
魔道尽头,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
殿外传来魔枭第二声啼鸣,仓骤然回神。
他抬手抚上眉心银印,滚烫依旧,却不再灼痛,反而像一根线,牵着他千年沉堕的神魂,一寸寸向上提。
他起身,猩红袍角拂过碎裂的王座。暗玉齑粉中,那朵并蒂莲金线仍在微光闪烁,像在嘲笑他,又像在指引他。
就在此时,他瞥见王座之上凭空多出一物,一柄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白绫。
他瞳孔骤缩,这是年少时他师尊的遗物,亦是当年他叛出仙门时留下的唯一东西。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清朗的少年,他还不知‘所谓魔’是什么,其实现在亦不知。
可他以为早被自己给毁了,却不知她从何寻来。
只见剑下压着一方素笺,字迹清隽:
“王座非归处,
归处需自寻。
——莲”
仓拈起断剑,指尖触到白绫的瞬间,千年前的记忆轰然决堤:
那个会绣并蒂莲的少女,曾是他的师姐,师姐教他绣花,他也曾有过被光拂过的一刹那。而那魔将的师尊,正是当年将他逐出师门的执法长老。
一切如环相扣,因果早定。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给魔界众生一线生机,不仅是慈悲,更是偿还……那个被逼成魔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