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三人如遭雷击!
张宗说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夏臣脸色煞白,慌忙起身,袖袍带倒了凳子。仇鸾最是狼狈,竟从椅子上滑跪下去,狐皮袄的下摆浸在泼翻的茶水里也浑然不觉。
“陛、陛下……”张宗说最先回过神,扑通跪倒,“臣等不知圣驾在此,万死、万死!”
朱厚照踱步入内,夏助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皇帝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轻笑:“账做得挺细。‘损耗’、‘杂项’——名目也巧。”
他忽然将账册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只是我倒想问,这‘损耗’的瓷器,是碎在路上了,还是碎在你们兜里了?那‘杂项’开支,是打点给宫里太监了,还是流进你们三家私库了?”
夏臣伏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等绝不敢……”
“不敢?”朱厚照打断他,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在指间把玩,“夏臣,你是皇后亲弟,我的小舅子。张宗说,你是我的表弟。仇鸾,你父亲是跟着成化爷打过仗的老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皇商局的差事交给你们,是念着亲情旧谊,指望你们替朕分忧。你们倒好——联手做假账、私分贡利,还要贿赂内官,欺上瞒下!”
仇鸾抬头欲辩:“陛下,实在是内官们逼迫太甚,臣等不得已……”
“好个‘不得已’!”朱厚照将碎瓷掷于仇鸾面前,瓷片弹起,险些划破他的脸,“内官逼迫,你们便不该来禀我?反倒要以毒攻毒,跟他们沆瀣一气?今日你们能拿三成利打点太监,明日是不是要拿五成孝敬阁老?后日是不是要把整个皇商局都拆卖了分赃?!”
这话极重,三人磕头如捣蒜,连称“死罪”。
朱厚照在屋内踱了几步,忽在窗边停下。窗外街上传来冰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烟火人间,一派祥和。他背对着三人,沉默了许久。
再转身时,语气竟缓了些:“都起来吧。”
三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账册留下。”朱厚照淡淡道,“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听见。”
三人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
“但有三件事,你们须得办妥。”朱厚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已做假账的款项,三日内补齐入库,少一分一厘,我唯你们是问。第二,司礼监那边若再刁难,直接报与我知,不许私下勾连。第三——”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会令宫中度支房差一些小太监进皇商局。往后所有账目、采办、发卖、押运,须经宫里度支房复核用印。”
张宗说三人面面相觑,终究躬身应下:“臣等遵旨。”
朱厚照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却是冷的:“今日原是出来散心,倒看了出好戏。这三贤楼是你们仨的产业吧?以为我真傻?夏助,咱们走——前头不是还有杂耍么?”
他转身推门而出,青鼠皮斗篷在门外带起一阵寒风。
屋内三人呆立良久,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虚脱般跌坐在椅上。仇鸾抹了把额上冷汗,低声道:“陛下这是……放过咱们了?”
张宗说望着桌上那本账册,苦笑道:“放过?不过是给咱们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有不轨……”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夏臣怔怔望着满地碎瓷,忽然喃喃道:“你们说……陛下真是偶然撞见的么?”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悚然。
楼下传来锣鼓喧闹声,杂耍班子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欢笑声阵阵传来,却衬得这雅间内愈发寂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