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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银策定朝纲(1 / 2)

杨一清躬身垂首,一字一句道:“陛下,我朝素来铜料不敷,本土银矿出产更是有限,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十停里倒有八九停,是从海外番舶上来的。倘若一旦海疆不靖,外洋的银路断了,朝廷到哪里去凑这许多银两,来发边军月饷、支应一应国用?”

朱厚照把方才那点兴冲冲的兴头顿时收了,身子往圈椅锦垫上一靠,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明黄绦子上的墨玉坠子,沉吟了半晌,方放低了声气问道:“照你这么说,竟没个破解的法子了?”

杨一清略整了整绯红补服的袍角,往前略欠了欠身,缓缓道:“陛下,这桩事急不得,须得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功的。依臣的愚见,这事的病根,倒不在富户窖藏本身,而在朝廷总揽银钱的权柄,早已旁落了。”

朱厚照眉头倏地一挑,指尖在案上那枚弘治银饼上重重一叩,只听 “嗒” 的一声轻响,在静悄悄的暖阁里格外分明:“这话朕先前也听人提过!你只管细细剖白,这话到底怎么讲?”

杨一清躬身道:“陛下圣明。我朝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本是禁用金银交易,专行宝钞、制钱的。谁知后来宝钞没有现银为本,朝廷只顾着一味增发,闹得钞法信用尽失,一日贱过一日。民间做买卖,求的是个便利稳当,便慢慢都私相用起了银子。这原不是朝廷下旨推行的,全是民间自下而上,慢慢成了定例。到了成化、弘治年间,民间大宗交易,早已全用白银,朝廷也拗不过民情,只得顺着势头,把赋役、税粮都折成了银两征收。到如今,银子虽没入朝廷正式的钱法,却早已是天下通行的正主儿了。”

“这个朕自然知道。” 朱厚照指尖摩挲着银饼上篆文的寿字,漫声道,“正因白银已成了市面上通行的正用,朕才想着铸造新币,统一了成色、分量,一来方便民间流通,二来朝廷也能得铸币的余利。”

杨一清忙欠身道:“陛下的立意,原是利国利民的极好主意。只是这里头有个根本的难处:历朝历代的朝廷,都把铸币的权柄牢牢攥在手里,凭着铜钱、纸钞,调度天下财用,充实国库。宋时最是讲究这个,铸钱的数量、钱法的规矩,都管得铁桶一般。可到了我朝,宝钞坏了之后,除了些微赏赐、官俸里的折色,竟再没人肯认宝钞了,军饷、赋税,全用银子。可这银子是称量着用的,形制、成色五花八门,从仁宣年间到如今,朝廷对民间银钱的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民间自便,极少过问。各处解到国库的银子,也是碎的多、整的少,管理得稀松。这么一来,朝廷早已把这铸币总揽的权柄,丢得干干净净了。”

朱厚照指尖摩挲着银饼边缘的光洁纹路,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如今市面上流通多少银子,银子的成色好坏,朝廷其实根本做不得主?那些富户窖藏银子,也正是钻了这个松散的空子?”

“陛下圣明,正是这个理。” 杨一清点头躬身道,“这是其一。其二,更要紧的是,连银子的来路,朝廷也做不得主。国内银矿本就稀少,一年的矿课,统共不过十万两上下,何况开采艰难,矿监贪弊丛生,常有亏空赔累,靠这个是断然不够用的。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这许多银子,多半是从海外来的 —— 一是日本石见银山出的银子,随贡船、番舶过来;二是吕宋转运来的西洋白银,都是外夷看中了咱们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拿银子来换,才源源不断地进来。这虽是海贸的好处,却也把咱们大明银钱的命脉,挂在了海外银源的通路上。倘若一旦海疆有事,外洋的银子断了来路,国内银价必定飞涨,到那时,非但陛下的新政推行不开,只怕连国用、军饷,都要捉襟见肘了。这才是心腹大患,比官吏阻挠、富户窖藏,要紧要得多。”

这话一出,暖阁里一时寂然无声,只听得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星细碎的火星,“噼啪” 一响,旋又归了寂静。侍立一旁的张内监,连忙轻手轻脚上前,用银箸拨了拨炭火,把烧残的炭屑拨到盆底,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连呼吸都敛得更细了,生怕扰了君臣议事。

朱厚照背着手,在大案前的水磨青砖地上,慢慢踱了几个来回,脚下皂靴踩在砖上,半点声息也无。半晌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直看向杨一清:“依卿所言,朝廷握不住银钱的权柄,银子的来路又仰仗外洋,这两样才是根本。那解局的法子,莫非就是把这权柄重新收回来,再把银源稳住?”

杨一清深深躬身道:“陛下一眼便看透了要害。只是要把这权柄重新收回来,谈何容易。由着民间自便的规矩,已经行了上百年,朝廷若是骤然强收权柄,严管银子的成色、铸造,甚至要禁了窖藏,必定被人骂作与民争利,朝野上下的非议、阻力,只怕比革除火耗还要大得多。这不是单单改个规矩的事,是朝堂上百年的心思都要变 —— 从宣德、正统以来,朝堂都讲究安静不扰民,和宋时积极调度财用的法子,早已是天差地别了。”

他顿了顿,悄悄抬眼觑了觑朱厚照的神色,见他眉头虽蹙着,却并无半分不悦,才接着躬身道:“所以臣的愚见,陛下要行币制的新政,不能只盯着铸造新币这一件事,须得有一套长久的章程,一步步稳扎稳打地来,万不可操之过急,反倒坏了大局。”

朱厚照闻言,当即回身坐回圈椅里,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眼里满是兴味:“哦?你有什么章程,只管全都说来,不必有顾忌。”

杨一清定了定神,理了理思绪,缓缓陈奏道:“头一件,铸币的事,依旧可以办,只是初期的目标,不能定得太高。先从制钱入手,精选上好的滇铜,铸造分量足、工艺精的弘治通宝续铸钱,一文重一钱二分,铅锡配比定死,分毫不得掺假,作为小额流通的辅币,和白银定下固定兑换章程 —— 每千文准兑白银一两,民间税粮、交易,一概照此折算,不许私抬私降。”

他抬眼见朱厚照微微颔首,便接着道:“陛下也知道,弘治十六年先帝也曾铸过通宝,只因铜料不精、监管不严,铸了一年便停了,如今民间私铸的劣钱泛滥,轻薄如纸,一摔就碎,百姓早就苦不堪言,盼着有官家的好制钱用。咱们先把制钱立住了,一来补了铜钱短缺的窟窿,二来也能慢慢把朝廷铸币的信誉重新立起来,让天下百姓知道,官家铸的钱,是能信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