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胸腔里那团火像被冰凉的江水一寸寸浸透,硬生生压下去,碎成无数细密尖锐的、扎在心尖上的刺。
龙谨枫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出的气泡从调节器边缘逸出,一串一串,比方才更急。
没按着假人空出的那只手在江水中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极轻地、幅度极小地,朝秦银落的方向摊开了一下掌心——那是一个“停”的手势,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弧度。
他沉下一口气。
开口时,声音被调节器滤得有些失真,却字字清晰地凿进通讯频道:
“对不起,宝宝…”
“我不该凶你。”
语速比平时快,像怕慢了就来不及:
“我着急了。”
他顿了顿,视线隔着浑浊的江水和晃动的光纹,死死锁住那双已经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先上去等我好不好?我很快上来。”
呼吸调节器吐出的气泡越来越密:
“乖……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秦银落在他面前停下。
隔着那层薄薄的、被江水与体温蒸出雾气的面镜,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江流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带不走那一片无声的、绷到极致的寂静。
龙谨枫能看到他面镜边缘渗进来的一丝细小水流,正沿着颧骨的弧度缓缓滑下,像一滴来不及坠落的泪。
也能看到他握着沙袋绳索的那只手,指节同样泛着白。
秦银落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睫毛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浓黑,覆盖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极轻、极短促地,隔着厚重的潜水手套,在龙谨枫没有按着假人的那只小臂上,碰了一下。
像抚摸,像确认,也像无声的应答。
一秒。
或者更短。
他收回手,侧过身,开始调整沙袋的位置。
江水依旧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淡青色的光纹依旧在水底摇曳,呼吸调节器的嘶嘶声依旧规律而单调。
秦银落呼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声音隔着调节器滤得平稳,像在汇报一个已经定案的计划:
“我来接你的手。”
“换下你之后,你立刻上去。我用沙袋换我,然后我也上去。我们等排爆队。”
龙谨枫刚要张口,喉结滚动,气泡未出——
“听话。”秦银落截断了他。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枚楔子,精准地楔进龙谨枫所有将要涌出的反驳之间:
“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
他说,目光隔着两片淡蓝色的面镜直直落进来,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马上就要越来越好了。”
他顿了顿。
江流从他们之间穿过,带不走那片刻的寂静。
“你要出什么事,我怎么活?”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
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听我的,好不好?”
他朝前挪了半寸,膝盖抵上沙砾:
“我很有经验,不会出错。你在上面等我。”
龙谨枫看着他。
看着那双隔着面镜、被江水滤得格外清透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逞强,只有一种沉到底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像许多年前那个在墨西哥绝境中反手握住短刃的少年,只是如今那锋芒敛了进去,变成更沉静、也更不容撼动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秦银落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缓缓挪动膝位,绕到龙谨枫身侧,与那具沉默的假人、与那枚蛰伏在泥沙之上的死亡装置,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他的右手始终拖着沙袋的绳索,左手空出来,五指张开,极慢、极慢地贴近龙谨枫按在假人胸口的右手手背。
一厘米。
两厘米。
江流从指缝间穿过,带不走皮肤隔着两层潜水手套仍能感知到的、对方指节的僵硬与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