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应像机械般履行自己的职责,万事万物,平等如一,决不允许有丝毫的偏差,更不允许有刹那的怜悯,因为偏差会导致错误,而怜悯将放纵邪恶;而如今却被夹在使命与情感的缝隙间痛苦不堪,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而眼中所见的又往往与自己固有认知中的截然相反,要如何在其间取舍,才能完成由母亲赋予的使命,同时也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呢?
希诺想,那个人很可能直到最后都没有得到答案吧。
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姐妹反目成仇,凡人在贪婪和欲望中越坠越深,宇宙的灾异已见端倪,心中的使命感正蠢蠢欲动;一边却又不忍心将枪刃对准熟悉的面孔,更不忍用一场灾难来制止另一场灾难,如果注定要导致亿万人死于非命,那么自己是冷眼旁观、或冷酷执行,又有什么区别吗?
唯有希诺知道,也许答案没有区别,但行动是有区别的。
就像真挚的情感本没有错误,错的是许多人自以为只要情感足够真挚,那么为此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他们把初衷当成了借口,并习以为常。
少女骑士曾发誓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但她却面临着与那些人——乃至那个人——同样的选择,此时此刻,恰如再演。
从情感上来说,她更倾向于返回费瑟大矿井,支援奥薇拉,但理性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许多无辜的生命正等待拯救,而歌丝塔芙家族的祖训中有一条,决不放弃任何需要拯救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奥薇拉是少女王权,佩蕾刻也是少女王权,她们都有自己的使命,却也因此导致了理想和信念的分歧,如今为此战斗,不过是在这条践行理念的道路上坚持到底而已,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都要承认那原本就是基于自身的意志。然而,如果为此需要卷入无数懵懂的生命,牺牲无数崭新的灵魂,那么,希诺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退一万步讲,如果她被自己的情感左右,却因此抛弃了自己的使命,那和一万年前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犹豫本就是骑士的大忌,无论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亲身经历的事实,都在向她揭示这个残酷的真理。而希诺思考了那么长的时间、经历了那么痛苦的挣扎,才终于与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诅咒、乃至自己的过去达成和解,难道要在这一瞬间向它们重新妥协吗?
“归根到底,”在雨中,少女骑士慨然而叹:“这根本就不是一种选择啊。”
布兰迪疑惑地歪了下脑袋,说实话,它不是很理解自己的好友究竟在纠结什么,毕竟要一匹马理解何为少女王权、何为前世今生也太难了,但唯独有一点它是理解的,那也是它为数不多能够理解的人类词语,因为是和希诺一起学会的:使命与责任。
骑士有骑士的使命与责任,骑士的战马自然也有,但布兰迪不曾迷茫过,因为它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了一件事:只要相信自己背上的这名少女就好了。
无论何时,这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希诺读懂了爱马的眼神,不由得失笑,这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啊。
却又如此纯粹。
“也许我不值得你如此信任,布兰迪。”少女骑士轻声道,爱马听懂了这句话,当即瞪大了眼睛,嘶鸣两声表示反驳,希诺却轻轻抚摸着它雪白的鬃毛,柔声安慰:“不过,那也应当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至少现在,你可以信任我,布兰迪。”
因为我也还信任着自己。
“走吧。”她仰首望向秽色暴雨的更深处,在风和云都被搅乱的大幕上,一个个壮观而狰狞的巨影皆迫不及待地登上舞台,它们有的像山岳般蠕动着,有的凝固在原地就像雨水,但更多的是狂暴、愤怒、以及失去了理性的破坏,这些举动无法驱赶正在跗骨的病魔,也无法为自己在这场进化与淘汰的对决中赢得一丝生机,纯粹是为了发泄痛苦。
但很快,它们就不必再经受这种折磨了。
那些能够通过考验的生命,终将变得更加强大;而无力战胜过去的敌人,却又不甘失败妄图颠覆现世的,骑士将给予它们应有的结局。
“希望雨过放晴的时候,所有灵魂都能得到安息。”
这是歌丝塔芙家族的少女骑士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在这里,这一时刻,她暂时战胜了自己的情感,重拾一万年前曾被另一个自己抛弃的使命,并决定履行到底。但我们都知道承诺与决心是世界上最善变的事物,在遥远的以后,也许她会忽然回想起今日之事,并意识到其实一切早有预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