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回到自己粗糙的手掌和脚下这艘小小的乌篷船。
一种渺小与苍茫之感悄然袭上心头,混杂着几十年江上生涯的孤寂与坚持。
这老道的话,听起来随意,
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深处那根不常拨弄的弦。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道长看得通透。人这一辈子,在山水面前,可不就是匆匆过客。”
老道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葫芦:
“所以啊,该喝酒时喝酒,该看山时看山,该行善时……”
话锋微妙地一顿,眼皮撩起,清亮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冯老楫沉稳撑船的身影,以及船下那暗流涌动的江水,
“……就行善。管他蜉蝣还是青山,但求个心安理得,念头通达。”
冯老楫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总觉得老道这话意有所指。
不敢深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更加专注地看向前方的水道。
暮色渐浓,江风带着寒意,
而前方“鬼见愁”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水声,已经隐约可闻。
冯老楫握篙的手紧了紧,船已驶入“鬼见愁”水域。
果然景象大变!
但见江面骤然收窄,两岸悬崖蔽日,水流湍急如奔马,撞在犬牙交错的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白沫,轰鸣声震耳欲聋。
小船顿时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颠簸起来,冰凉的江水不时泼溅入舱。
老道却似乎更兴奋了,非但不惧,
反而站起身,一手牢牢抓住篷杆,睁大眼睛看着汹涌的波涛和狰狞的礁石,嘴里还念叨:
“好水!好气势!这要是一跤跌下去,怕是骨头都能冲散了架吧?”
冯老楫此时全神贯注,黝黑的臂膀肌肉贲起,青筋暴露,
每一篙都深深扎入急流,凭借数十年积累的精妙力道与对水情无与伦比的熟悉,操控着小船在死亡的缝隙间灵巧穿行。
船夫沉声道:
“道长站稳!莫说玩笑话!这段水路每年不知吞没多少性命!”
“哦?”
老道重新坐稳,饶有兴致地看向冯老楫汗湿的侧脸,
“船家在此摆渡多年,可曾见过那索命的‘水伯’?”
冯老楫动作微不可查地一滞,沉默片刻,方道:
“传言而已。多是水流险恶,行船不慎,或是……人心贪利,冒险夜航所致。”
“是么?”
老道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也不再追问,
自顾自又饮了一口酒,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只是在冯老楫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水下潜流时,老道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原来,这冯老楫,确非生人。
本是四十年前于此地覆舟溺亡的一个书生,魂魄化为水鬼,困于“鬼见愁”段江底。
依照幽冥法则,其需诱一人落水替死,方可解脱。
然而,书生生前便是敦厚良善之人,
死后更见多了江上惨剧,家破人亡之痛。
那份害人之心,终究压不过良知。
其不忍害人,反而时常在暗中相助。
见有船只遇险,便以残存鬼力暗中导引水流,助其避开致命礁石;
见有落水者,不惜消耗本已微弱的魂力,竭力将其推向岸边或船帮。
几十年间,暗助渡客、救人性命之事,不下数百次。
自身却因长久滞留下水,受阴寒侵蚀,魂体日渐虚弱,
且因未寻替身,无法离开这片水域,也无法踏入轮回,
只能年复一年,做着这无人知晓、亦无回报的“摆渡人”。
那份孤寂与漫长无望的折磨,非常人所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