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与潘多拉隔着那张由高强度合金临时拼凑而成的会议桌相互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决心、压力以及终于抓住敌人尾巴的锐利气息。
舱室内的光线是标准舰桥冷白色,将两人脸上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晰分明。
洛德能看见潘多拉金色瞳孔深处那些飞速掠过的、常人无法理解的微光数据流。
而她也能感知到弟弟胸膛里那颗心脏因紧张与兴奋而略微加快的搏动。
既然已经找到了虫巢背后那恐怖的、堪比规则同化现象的源头——那个被龙神艾欧娜称为“朝圣者”的存在。
甚至连其大致方位都已被那位古老而强大的盟友通过某种玄奥的方式“指出”,那么问题就变得清晰,或者说,简单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场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迷雾中跋涉了太久,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盏微弱的、却无比确定的灯火。
无论那灯火是引路的灯塔还是诱人深入的陷阱,它都提供了一个方向,一个可以集中所有力量去冲击的目标。
对于帝国而言,尤其是对于骨子里流淌着进攻血液的洛德和潘多拉而言,解决方案粗暴地可以分为三大步:找到敌人,跃迁过去,然后弄死他丫的!
帝国从废墟中重建至今,其核心逻辑从未改变——面对威胁,最好的防御永远是进攻,最彻底的解决永远是毁灭。
现在,最困难、最令人头疼的第一部分——“找到敌人”,竟然在龙神艾欧娜那超越凡人理解的手段下,以一种近乎“作弊”的方式被解决了。
尽管那所谓的“坐标”可能模糊、可能充满危险、可能隐含着连龙神都未明言的代价,但它确实存在,如同一枚被强行打入虚空的道标。
这省去了帝国可能需要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进行广域侦察和付出惨烈代价进行试探性进攻的过程。
洛德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循环系统特有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因一连串重磅信息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他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姐姐兼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慎重。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老姐,说正经的,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实力,对上那个什么‘朝圣者’,有把握弄死它不?”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艾欧娜传递信息时那种宏大而模糊、直接作用于感知而非语言描述的感受。
“听艾欧娜的意思,这玩意儿邪门得很,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能直接影响范围达到直径几光年的巨构建筑群,还不会因为质量过大导致引力坍缩成黑洞之类的……
光听起来就很他妈的牛逼啊,绝对不是普通货色。
我们之前对付的那些母虫、虫群领主,跟这玩意儿比起来,估计连开胃菜都算不上,虽然听龙神说你能打爆。”
潘多拉静静地听着,她那头柔顺的金发在舰桥略显冷调的灯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仿佛熔化的金液。
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感。
金色的眸子深邃如渊,里面高速掠过无数数据分析和战术推演的光影,那是她作为蜂巢思维核心、帝国最高意志处理器正在全功率运转的标志。
“艾欧娜的形容虽然模糊,缺乏精确的物理参数和能量读数,但符合我们对‘朝圣者’这一层级存在的基本数据库描述。”
潘多拉的声音冷静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物理定律,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理性。
“能够稳定影响数光年尺度的空间结构,哪怕这种影响是借助了特殊的环境、利用了宇宙本身的‘漏洞’。
或者是一种持续性的‘场’效应,也绝非寻常宇宙生物所能企及。
这通常意味着,它要么本身就是某个强大神性存在的‘主系’朝圣者——即神明意志最主要的延伸和代行者之一,承载了相当一部分神明的权柄和力量。
要么,就是受到了某位神明的‘亲自赐福’,或者说深度污染,获得了远超同类生命形态的权能与位格。
其存在本身就开始挑战局部区域的物理规则。”
她微微蹙起眉头,这是她在进行极高难度战略评估、权衡极端变量时的习惯性动作。
使得她那张完美却缺乏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属于“思考者”的纹路:“从纯粹的、理论上的‘能否击杀’这个角度进行战力匹配分析……我可以解决它。
我的核心战斗协议和战斗模组中,包含应对高能量级个体、高规则扰动实体、以及具备部分神性特征目标的预设方案。
我的‘皇帝级’躯体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对抗这种层级的威胁,无论是能量输出上限、规则抗性,还是近战效能。
现在状态击退一名神明都不是问题,解决朝圣者并非难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现实,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但是,这不代表我能‘做到’。
最大的障碍,并非目标本身可能具备的、我们尚未知晓的独特防御机制或毁灭性反击能力,而是‘环境’。”
潘多拉抬起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却在空中虚划时带起了细微的能量涟漪。
一幅极其详尽的动态星图投影立刻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浮现,占据了会议桌中央的大部分空间。
星图中,一片令人心悸的、不断蠕动扩张的暗红色区域被高亮标记,代表已知的虫群主力盘踞范围——那被称为“长廊第7号宇宙”的死亡地带。
而在那片红区的极深处,一个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和数据、仅仅以模糊的波纹状阴影显示的标记。
被标注出来。那便是艾欧娜指出的、朝圣者可能存在的模糊位置,像是一颗隐藏在脓疮最核心的黑色毒刺。
“我不可能顶着如此规模、近乎无穷无尽的虫海,实施长距离的、精确的斩首突进行动。”
她的指尖稳定地点在那片不断模拟着虫群涌动、攻击的红色区域上,指尖与光影接触处荡开一圈圈涟漪。
“虫群的特性是恐怖的数量和近乎无限的适应性、再生能力。
在它们的主场,尤其是在有朝圣者这种疑似高级指挥节点进行协调、信息传递和战场强化的情况下。
任何脱离己方主力舰队火力掩护和持续支援的孤军深入,都等同于将自身投入一个高效运行的生物质绞肉机。
我的使徒军团或许能依靠质量和战术优势,在短时间内撕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无法保证在通道闭合前抵达目标,无法保证在找到并击杀目标前,突击部队不被从四面八方、甚至从空间结构本身涌出的虫群彻底淹没。
更无法保证在完成击杀后,还能有足够的力量从那个已经彻底惊动、暴怒的虫巢核心安全撤离。
那将是一场豪赌,而赌注是帝国目前最精锐、也最难以快速补充的核心战力。”
她关闭了星图,那令人压抑的红色和黑色阴影消失,舱室内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潘多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洛德脸上,那双金色的眸子此刻如同经过绝对零度淬炼的晶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因此,基于当前敌我态势、力量对比和风险收益分析。
现在最优,也是唯一具有可执行性的战术策略是:等待,并积蓄绝对优势力量。我们需要一场‘铁锤砸核桃’式的进攻。
用绝对的力量优势,去抵消环境劣势和未知风险。”
“首先,等待我们的‘千星级’超规格战略舰最终建造完成并形成初始战斗力。”
潘多拉开始阐述她的计划,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艘舰船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应对此类需要绝对火力投送、超大规模区域压制和定点破除极端防御的战场情况。
它代表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移动的、拥有战略级火力的‘据点’。
届时,我们将以千星级为核心支点,配合现有舰队主力——包括血歌公主号,其破损状态允许参与一定强度的战斗,厄运级等主力舰,组成一个强大的突击矛头。
我们的第一波次作战目标,并非直接攻击朝圣者本体,那太冒险。
而是对朝圣者所在的、直径数光年的整个可疑区域,实施无差别的、最大功率的饱和式轨道轰炸与空间扰动攻击随后进行斩首。”
她的指尖再次轻点,这次浮现的是千星级舰首那巨大主炮的模拟开火动画。
以及能量洪流席卷星空的骇人景象:“目的不是指望直接炸死可能深藏于特殊空间结构、拥有强大个体防护或处于某种非实体状态的朝圣者——虽然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首要目的是‘清场’:最大程度地消灭该区域内的护卫虫群、摧毁可能存在的虫巢建筑、孵化场、能量节点。
其次,是利用超规格火力引发大规模空间震荡、能量乱流,扰乱该区域的空间稳定性和虫群可能依赖的信息传递网络如果它们有的话。
至少造成其指挥体系的暂时混乱和迟滞。
这相当于用最暴力的手段,强行在虫巢的核心区域,为我们后续的斩首行动,炸出一个相对‘干净’、通讯受阻、援军迟滞的‘窗口期’和时间有限的‘安全区’。”
潘多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柄出鞘后指向最终目标的利刃,寒光四射:“在这个由舰队火力创造出的、稍纵即逝的最佳窗口期,我会亲自率领一支最精锐的、经过特别编组和强化的使徒突击部队,执行强制斩首。
使徒部队负责斩首母虫,
并建立临时防线,阻挡可能从轰炸边缘重新涌来的虫潮。而我,”
她略微停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与冰冷:“将以最高效、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战斗模式,突破一切可能出现的阻碍,以最快的速度。
根据轰炸后可能暴露的能量特征或空间异常,找到朝圣者的确切位置,然后……击杀它。
我的战斗协议会优先选择最致命的攻击方式,不考虑俘虏、研究或谈判。”
她的目光落在洛德身上,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兄长或者说领导者对关键战力部署的托付意味:“弟弟,在这个过程中,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
尤其是在最关键时刻,当舰队火力与我的突击行动需要无缝衔接,或者战场出现计划外的变数时。
如果有必要……我要求你,准备好展开你那独属于神血血脉的、最深层的战斗形态。那可能是在我突入核心区域时,需要你在外围制造足够大的破坏、吸引和分散虫群的注意力与火力。
也可能是在我遭遇某种特殊的、难以快速破开的防御屏障或规则性阻碍时,需要你的神血力量进行配合攻击,甚至进行短时间的‘接力’强攻。
你的‘神血’形态对虫群生物质和能量结构有特殊的压制、侵蚀和毁灭性杀伤效果,这会是计划中一个重要的、可以撬动战局的‘变数’和‘奇兵’。
你的任务不是主攻,但你的存在和适时爆发,可能决定主攻的成败。”
洛德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明白潘多拉的计划虽然听起来简单直接——轰开一条路,冲进去杀掉头目——
但每一步都建立在庞大的数据计算、对己方力量的绝对掌控以及对敌人行为的精准预判之上。
这是摒弃了一切花哨和冒险,以绝对实力和周密准备为基础的、最务实也最残酷的选择。
他对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并无任何畏惧,反而在胸腔中涌动着一股灼热的、跃跃欲试的战意——终于要跟这些纠缠不休、带来无数毁灭和痛苦的虫子算总账了!
不再是防御,不再是骚扰,而是直捣黄龙的歼灭战!
但随即,洛德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荒诞和“我怎么才想起来”的复杂表情。
问出了一个让潘多拉微微一愣、金色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人性化疑惑的问题:
“等等!老姐,有个关键问题我差点忘了问!很重要的后勤……或者说‘外援’问题!” 洛德身体前倾,语气急切。
“你现在……还能不能像之前联系艾欧娜那样,再想办法把那位龙神‘拉过来’帮个忙?
或者说,建立更稳定点的联系通道?”
潘多拉轻轻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在肩头飘散出几缕,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机械造物运行良好的淡香。
她注视着洛德,似乎有些没想明白弟弟为何在讨论具体战术时,突然又提起这个近乎“玄学”支援的问题:“很难。几乎不可能重复。
与龙神艾欧娜的初始联系建立,具有很大的偶然性、时空特异性,并且消耗了我储备的、相当一部分用于维系蜂巢思维高阶功能的灵能本质。
维持目前这种断续的、模糊的方位信息指引,已经是当前联系强度的极限。
想要再次进行高强度的双向信息交互,或者更进一步的——请动一位古老的神明存在直接介入这种规模的、涉及深渊污染的实体战争……
以帝国目前的灵能理论发展水平、相关技术储备以及我们与艾欧娜之间的‘纽带’强度来看,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她提供了情报和方向,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帮助。
直接介入战斗,不符合这类存在的一般行为模式,也可能引发我们无法预知的连锁反应。
怎么了?
你是在担心我们的火力不足以完成任务?还是想到了其他需要神明层面干预的环节?”
洛德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哀叹:“卧槽!我他妈才想起来!不是艾欧娜!是我老家!我穿越过来的那个老家!
那边……那边应该还停着一艘‘信仰级’超规格主力舰啊!
虽然不知道现在具体过去多久了,那边时间流速怎么样。
那艘船还在不在原地、状态保持得怎么样、有没有被老家的人拆了或者开走了……但是!”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味道:“那玩意儿要是能开过来!
以‘信仰级’的规格和火力,配合老姐你的指挥,干爆这个虫子巢穴,甚至正面对付那个什么朝圣者,应该都他娘的有点把握吧?!
那好歹是帝国全盛时期的标准主力舰之一啊!妈蛋!血亏啊!血妈亏!
早知道当初刚稳定下来,就该想尽一切办法,先摸清楚怎么回家、怎么定位地球坐标!
哪怕回不去,能远程通讯,想办法让那边的人把船开过来支援也好啊!”
一想到自家“门口”,虽然这个门口隔着不知道多少维度、多少时空可能就停着一艘足以改变当前帝国与虫群战略态势的超级战舰。
自己却在这边白手起家、吭哧吭哧从头发展,每一艘超规格新船下水都跟过节似的,洛德就感觉心在滴血,肠子都快悔青了。
那感觉就像明明继承了一座金山,却流落荒岛只能自己从头挖矿,憋屈得很。
就在此时,指挥室的自动门伴随着轻微的气流声滑开,刚刚处理完一批前线防御阵地调度数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是专注的塔洛斯,正推门而入。
他恰好听到了自家陛下那后半句充满懊恼和悔恨的“血亏”宣言,尤其是关于“一架信仰级超规格军舰”的部分。
这位向来以绝对冷静、逻辑缜密和高效执行力着称的帝国核心,面部表情虽然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他整个金属躯体似乎微不可查地僵硬了零点一秒。
胸膛内部代表核心处理器全速运转的、低沉的嗡鸣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频率紊乱,而他金色的电子瞳孔,其光芒闪烁频率也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如果仔细观察,甚至能发现他那只习惯于握剑或操作数据板的手,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