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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看见画面里那些战舰残骸——有些他还认得出来型号,是老式的驱逐舰。
有些已经只剩下扭曲的骨架——在接触到那片幽蓝色的瞬间,就像冰块扔进沸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就是消失。
从有到无,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那种“没了”的感觉,比任何惨烈的毁灭画面都要让人后背发凉。
甚至连一艘倒霉的、恰好位于轰炸区域最边缘的绯多拉级移动要塞。
都有人脸黑到了极点——明明位于轰炸区域的绝对边缘。
明明隔着不知道多少层曲率护盾的、叠加成百上千层的阻隔。
明明只是被那道洪流最外围的、连“余波”都算不上的逸散气息,“蹭”了一下护盾的最表层——
整座要塞的护盾稳定锚点,瞬间被拉扯到设计极限的百分之八百。
能量输送管道在短短几秒内,过载到理论峰值的百分之四百。
过载。
然后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了——不是要塞本身爆炸,是护盾发生器的核心节点,因为无法承受如此离谱的能量冲击。
发生了局部熔毁。
洛德看到同步传来的、触目惊心的数据面板上,跳出那个被标红加粗、闪烁不祥光芒的数字:该要塞的护盾总容量上限。
在短短几十秒之内——从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暴跌到了百分之九。
跌了将近九成。
那可是绯多拉级要塞啊。帝国现役最强的移动堡垒之一,其护盾边缘的曲率悬崖。
本身就是一道足以让绝大多数常规武器彻底绝望的、绝对的、物理性的防御天堑——那个位置的空间曲率梯度。
比一颗标准中子星表面附近的曲率梯度,还要陡峭整整三个数量级。
什么概念?
任何物质——只要是具有静止质量的、哪怕只是一个单个的、孤独的质子——在触碰到那个曲率悬崖的瞬间。
就会被空间本身的扭曲力量,拉扯成亚原子尺度的、比头发丝还要细千万倍的细丝。
被碾碎成连最前沿的粒子物理学家都叫不出准确名字的、最基础的量子泡沫。
而这座要塞的护盾。
仅仅是被那道洪流“蹭”了一下边缘。
就差点当场崩溃。
还好,帝国这些顶级要塞的护盾系统,设计成了全舰能量联网、多模块相互融合嵌合、互为备份冗余的先进架构。
能量可以从其他未受损的、仍在正常工作的护盾模块,紧急调拨、重新分配。
不至于因为一两个节点的过载熔毁,而导致整面护盾的全盘崩溃。
但这也足够让洛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冰凉的汗液顺着脊柱沟往下淌,把昂贵的、定制的手工衬衣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
带来一阵极其不适的、湿冷的、如同蛇信舔舐般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背。果然,湿了。
那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难受得要命。
他动了动肩膀,试图让衣服离开皮肤一点,但那点缝隙很快又被汗水填满。
算了,不管了。
反正现在也没空换衣服。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画面拉了回去。
能量洪流还在继续向前轰击。还在贯穿。
还在湮灭。
还在同化。
还在把所有胆敢阻挡在它前进路径上的玩意儿——不管那是几丁质构成的虫族甲壳。
是钢铁锻造的帝国战舰舰体。是岩石和金属构成的小行星。
还是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只有几个原子每立方米的、真空的星际介质——全部变成能量。
变成那片永恒沸腾的、永不熄灭的、正在以零点七三倍光速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的——幽蓝色的毁灭之海。
然后。
束缚场的极限到了。
那道维持着圆柱形洪流完美形态的无形束缚场——那些由终末星门核心锚点投射出的、维持相位稳定结构的、定向的能量力场。
在持续承受了远超设计规格百万倍的能量通量冲刷之后。终于达到了材料的疲劳极限。
裂纹。
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
在力场结构中悄然浮现。
然后是断裂。关键节点的断裂,引发了连锁的、不可阻挡的反应。
束缚场的整体结构,开始崩溃。
最后是彻底的、不可逆的、雪崩式的、全面崩塌。
紧接着。
是扇体的形成。是呈巨大扇形状、向着洪流前进方向两侧的无尽深空,疯狂喷涌而出的——毁灭的怒涛。
那是帝国参谋部自己预设好的、写在厚厚战术手册扉页上的、经过无数次沙盘推演的战术流程。
先以最大束缚力、最大能量密度。
打一记贯穿力拉满的、如同烧红的铁钎刺穿黄油的“穿刺攻击”。清空路径。
把沿途所有的障碍物、所有的虫群集群、所有的反抗力量——全部蒸发,全部清空,全部还原成基本粒子和能量。
然后——当束缚场达到极限、自然崩溃后。
让剩余的能量以扇形扩散,对路径两侧更大范围的区域,进行无差别的、覆盖性的、地毯式的打击。
这是维多利亚当初提交的、用三百页幻灯片详细阐述的作战方案。
洛德当时只当是又一份需要他签字批准的、厚厚的战术计划文书。
扫了一眼标题和摘要,翻了翻关键的参数页,就大笔一挥签了同意。
根本没细想这几炮打出去,尤其是这种扩散模式。
到底意味着多么恐怖的、超出常人想象的毁灭范围。
现在他知道了。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那一炮。
理论上会一直向前打。打到宇宙的尽头。
打到那层隔绝已知与未知、被前文明遗迹资料谨慎地称为“虚空薄,膜”的终极边界——那是现实宇宙本身的墙。
是信息可以抵达、物质却无法穿越的最远处。
然后,被那层薄膜所阻拦、反射、或者吸收。
但是很明显这炮没打到尽头。
传感器阵列——那些数以万计的、冒着被信息洪流直接烧穿量子核心的风险。
以最快速度重新锚定相位坐标、甚至不惜牺牲百分之十七的塔位来换取那关键几帧画面的高敏探测器——它们记录下的最后一帧有效画面。
不是虚空薄膜。
而是虫巢。
一个如今已经膨胀到直径约四点八光年,按照常规物理法则早该因为自身庞大质量而坍缩成黑洞。
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某种可辨识生物结构的——巨型虫巢。
严格意义上。它的主体部分,已经被轰击的能量洪流,从三维结构“压”成了——二维。
当然。
这个“二维”只是相对概念,是一个为了方便理解而不得不使用的、不严谨的比喻。
毕竟这里最薄的厚度。依然有数千公里。
远远超过任何常规意义上、教科书里定义的二维结构。
但那一炮之下。
这片厚度数千公里、绵延近五光年的、曾经由无穷无尽蠕动血肉构成的“虫族长城”——完全消失了七分之六,也许更多。
只剩下能量。
只剩下那锅依然在剧烈沸腾的、泛着不祥幽蓝色微光的、同质到令人心生恐惧的汤。
洛德盯着那锅“汤”,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玩意儿要是能装瓶拿去卖,估计能当宇宙级的辣椒酱用。
抹哪儿哪儿没。
当然,这想法也就一闪而过,毕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还有。
不对。
洛德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两根冰冷的、无形的钢针同时扎了一下。
那里还有东西。
轰炸区域的最核心。能量密度最高的、温度最炽热的、压强最恐怖的重心位置。
那本该被最密集火力彻底覆盖、连一个原子都不应该幸存的位置——
一个……不。
是一个单星系统。
一个相对而言恒定在这片无垠真空中的、巨型的、如同生物心脏般缓慢而有力搏动着的——虫巢核心。
而在它旁边不远处。另一个稍小的、规模略逊一筹的引力阱中。环绕着另一颗虫巢。
比第一颗小了一圈,但同样结构完整,同样保持着稳定的生物脉冲,同样有着微弱但清晰的、代表“活着”的量子特征信号。
是活的。
那两个家伙……竟然逃过了一劫?
大概吧。
反正从目前持续了十秒的观测数据流来看。
还没有新的虫子从那两个核心的孵化腔或者出口涌出来。
十秒。
对于一个能够在几天之内铺满整个恒星系、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一颗类地行星从地壳到地幔完全掏空、转化成生物质的种族来说。
十秒太长了。
长得不正常。长得足够让洛德百分之百确定——
它们不是不想出来。
是出不来。
是重伤濒死。
是奄奄一息地趴在手术台上,腹腔被粗暴地、野蛮地打开,心脏和重要器官暴露在充满敌意的、冰冷的空气中。
只能微弱地、一下一下地、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跳动。
但也是实打实的——还活着。
洛德眯起眼睛,盯着那两个光点。它们在全息投影上被标记为深红色,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活着的敌人,还是活着的。
而且就在那儿,等着被收拾。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行,你命大”的表情。
另一边。
帝国防线外围的虫子开始暴动了。
不。
不是暴动。
是搏命。
是临死前的、不计一切代价的、疯狂到极致的、歇斯底里的反扑。
那些虫子在炮击之前,还是以稳步包围和渐进压制为主。
缓慢推进,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像一张用耐心和数量编织而成的、缓缓收紧的死亡巨网——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
宇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它们可以用一百年、一万年、甚至一亿年。来完成一次狩猎,消化一个文明。
现在呢?
完全不同了。
无数面由虫群本身紧密排列构成的“墙”——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墙,是真正的、物理性的、由活着的虫子组成的墙。
是已经密集到连最微弱的光子都无法穿透。
连空间结构都因为它们的集体质量而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频引力波哀鸣的——
纯粹由血肉与几丁质甲壳构成的实体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