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脊梁仿佛蕴藏着普鲁士山脉的脊骨,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直视对方正发生着恐怖异变的眼球,用同样震耳欲聋,充满力量感的怒吼,将对方恶毒的贬低狠狠顶回,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铁血的荣耀,与梅贝尔的嘶吼在空中激烈碰撞,激荡出无形的火花。
“也请你称呼我主为‘腓特烈陛下’!而不是什么轻蔑的‘二世’——!”
“咚!咚!咚!”
这剑拔弩张,关乎国家元首尊号的对峙,如同两股即将引爆的飓风,眼看就要将表面华丽庄严的圣乔治厅,卷入风暴的中心。
然而三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钝响,如同冰冷的铁锤,骤然敲击在凝滞的空气上。
列于墙边阴影中,一名先前如同发条人偶般精准侍立的蓝衣侍卫,此刻高举手中象征着宫廷纪律与礼仪的镀金权杖,其杖端沉重圆头狠狠顿击着光洁的地板,面无表情,僵硬得如同石雕,声音更是毫无起伏,带着刻意为之的冰冷权威感。
“肃静!宴会尚未开始!不得喧哗——!”
这干预的时机,其用心险恶恰如雪地里的墨渍般昭然若揭。
他并非在梅贝尔率先挑衅,口出恶言之时发声,亦非在梅贝尔失态起身拦路时制止,偏偏在莱尔瓦特挺直脊梁,以普鲁士之名厉声回击的瞬间悍然介入。
这哪里是维护秩序?分明是要用沙俄的宫廷礼仪作为绳索,勒住莱尔瓦特扞卫尊严的咽喉,迫使他哑忍退让,承受这份来自敌国使节的双重羞辱。
然而蓝衣侍卫却彻底忽略了,或者说,他低估了那团自踏入圣乔治厅起就从未消散,始终如影随形紧贴在使团后方,无声翻涌的墨色浓云。
“砰——咔嚓!!!”
一道带着湮灭气息的炽白雷光,如同太古雷神投掷而出的审判之矛,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密的烟雾,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视网膜上一道灼痛的残影,精准无比地轰击在蓝衣侍卫高高举起的镀金权杖顶端。
象征着礼仪与秩序的华丽权杖,在蕴含着毁灭之力的雷霆面前,脆弱得如同一截朽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杖身瞬间化为无数裹挟着火星的焦黑碎片,四散飞溅。
一块带着焦糊味的桦木碎片,甚至擦着梅贝尔呆滞的脸颊飞过,留下一条焦痕。
手持权杖的蓝衣侍卫,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蹬蹬连退数步,撞在冰冷的墙上才勉强稳住身体,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茫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虎口震裂的双手。
浓烟微散,赤塔虹的身影,缓缓从翻腾的乌云中显露出来,并没有叼着标志性的烟斗,但周身缭绕,如同活物般吞吐伸缩的墨色烟雾并未消散,其间跳跃的细小电弧,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鸣,仿佛无数不安分的雷霆精灵在欢腾跳跃。
向前踏出一步,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山岳倾轧般的沉重威势,深邃的眼眸并未看向惊魂未定的蓝衣侍卫,而是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枷锁,牢牢锁定了拦在道路中央,此刻也被这雷霆一击惊得失了魂的梅贝尔。
“在我古老的上国,也有着繁复的礼节规矩,传承千载,不可轻废。”赤塔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奇异的平静,如同深潭底部传来的闷雷滚动,清晰盖过了厅内金砂流淌的簌簌声,墨烟在宽阔的肩头缭绕成奇异的云纹。
“其中最最根本的两条,其一,是莫要打断他人言语。”赤塔虹顿了顿,目光扫过梅贝尔仍在微微抽搐的脸颊,目光骤然锐利,周身电弧猛地一炸,亮度陡增,“其二,是莫要阻拦他人道路。”
赤塔虹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怒意,仿佛刚才那毁杖一击只是拂去一粒尘埃,然而带着臭氧焦糊味的无形威压弥漫开,以及周身跳跃,足以将钢铁熔化的恐怖电弧,却如同实质的长矛,瞬间刺透了梅贝尔因愤怒和惊惧而混乱的心防。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无法抗拒的恐惧攫住了梅贝尔,瞳孔边缘布满细微裂痕的眼睛里,狂暴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在赤塔虹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裹着厚重熊皮的右腿,竟像是不再属于自己一般,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踉跄挪开,为裹挟着雷鸣电闪的墨烟,让开了一条通往御座的笔直道路。
“请上国大使,还有普鲁士大使,上前向女皇陛下行礼。”
御座之下,因雷霆与怒斥而凝滞的空气尚未完全恢复流动,高踞于御座的伊万·舒瓦洛夫,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一丝刻意拿捏,居高临下的慵懒。
话音未落,嘴角便已勾起一抹难以察觉,且玩味十足的笑意,目光扫过刚刚平息冲突的赤塔虹与莱尔瓦特,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戏剧,落幕前的高潮,催促之意,冰冷而锐利,不容置疑。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奢华璀璨的御座所吸引,更确切地说,是被端坐其上,几乎与华丽背景融为一体的枯槁身影攫住。
伊丽莎白女皇,深陷在由无数切割完美的钻石,镶嵌而成的椅背之中,曾经闻名于世的惊人美貌,如今只剩下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裹在华美长裙里的躯体,萎缩得惊人,如同被岁月和更深邃之物,联手抽干了水分。
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在宫廷数千支蜂蜡巨烛的炽白光芒下,清晰勾勒出每一处嶙峋的凸起和凹陷的阴影。
曾经顾盼生辉的头颅,无力地倚靠着椅背,繁复沉重的冠冕下,稀疏的银色发丝如同垂死的蛛网。
唯有覆盖着层层昂贵蕾丝和宝石,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才证明一丝残存的生命气息,仍在顽强地运转,但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而痛苦的嘶嘶声,每一次呼气又如同破旧风箱的呜咽。
一种难以言喻,混合着腐败甜香与金属冰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所在的高座弥散开来。
然而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弥漫于她周身,被强行维系的生命迹象本身,不是健康的红润,更像是某种外来冰冷的能量,在强行驱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容器。
皮肤下偶尔会突兀闪过一缕细微却异常刺目的光芒,如同深埋地下的腐朽矿物突然被电流激活,旋即又黯淡下去,留下更加深沉的死寂。
深陷眼窝中的眼睛,空洞凝视着前方宫殿的虚空,瞳孔边缘弥漫着一圈不祥的痕迹,偶尔无意识地转动一下,却只让人联想到深海淤泥中,即将熄灭的鬼火。
而伊万·舒瓦洛夫,此刻手持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沉重双头鹰黄金权杖,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挺直脊梁,紧贴着女皇的宝座站立。
他的位置是如此贴近,姿态是如此坦然,仿佛直接将自己置于了与女皇同等的尊荣之下,毫无避讳地接受着来自外国使臣的朝拜,展现着近乎赤裸的宣告与试探。
一位身形魁梧,明显带着异域风情的男子,头上缠绕着象征某种信仰的深绿色头巾,头巾正中央,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闪烁着深邃而幽静的光芒,如同凝固的森林之眼。
男子的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沐浴阳光的古铜,唇上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髭,面对宝座上气息奄奄的女皇,和旁边意气风发的舒瓦洛夫,脸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谦和笑容,仿佛刻在脸上,没有丝毫勉强,却又深不见底。
走到御座前,动作流畅而恭敬,以无可挑剔的仪态,深深向伊丽莎白女皇鞠躬。
第一次深沉缓慢,身体抬起,目光低垂,第二次,幅度依旧完美,第三次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每一次鞠躬,敬意都仿佛发自肺腑,无可指摘,整个过程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女皇枯槁的面容上,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手持权杖,姿态逾越的伊万·舒瓦洛夫,更无视了权杖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无声的亵渎。
直到完成三次朝拜起身,伊万·舒瓦洛夫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手中的双头鹰权杖轻轻顿地,发出三声清脆但空洞的回响,如同某种无言的许可。
异域男子这才微微颔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转身沉稳地走下御座的台阶,在经过尚未上前的莱尔瓦特一行人时,目光与众人短暂交汇。
笑容依旧温和礼貌,甚至对着气质独特的赤塔虹还加深了一分弧度,如同一位真正彬彬有礼的绅士在向同行者致意,然后才步履从容地在长桌中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