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假的,也足以让她心中的信任崩塌,
让朝堂陷入新的动荡。
武曌扶着御案的边缘,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她的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孤绝。
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周兴,
目光沉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决断。
“周兴,”
她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黑齿常之潜谋作乱之事由你彻查,
朕要的是铁证如山,是非分明。
不枉无辜一人,
亦绝不放叛臣一恶,
查得实情,即刻回奏。”
周兴心头一喜,连忙叩首:
“臣遵旨!”
“且慢。”武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周兴的动作一顿,心头微微一紧,不知御座上的女帝又生了何种变数。
武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
“黑齿常之身份特殊,
乃归降边将,
不但素得军心,更关乎北疆安稳,
此案你需慎之又慎、细之又细,
用心彻查,不可有半分疏漏,亦不可有半分急躁。
一举一动,皆要顾全大局,时时警醒,事事留心。”
周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只要进了他的诏狱,
他就保管叫黑齿常之有口难辩、罪证确凿,
亲笔供认、画押伏罪!
随即他刻意压下喜悦,
做出诚恳的模样:
“神皇信任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武曌看着他那副谄媚的嘴脸,眼底掠过深寂难明的复杂情绪。
她重用周兴,
并非是欣赏其人,亦非认同其行,
只是放眼朝野,
她以女子之身承天践祚,
欲将公道权柄公诸天下,
不问男女,不分姓氏,唯才是用,唯忠是举。
可那些她素来寄予厚望的公卿士大夫,
偏偏固守旧礼、拘泥男尊女卑之见,
死守李姓,不肯向前一步。
反倒是周兴这般人,不问出身,不执迂论,
一心只奉君上,唯命是从,
甘愿为她扫清前路荆棘。
她心中清明:
周兴所办之案,涉案者最终无不俯首认罪,
如此,并非无端罗织,而是其心早逆、其行已彰。
她一面惋惜这些臣子身负才具却困于陈腐,
一面又恨其冥顽不灵,守男女之别、执姓氏之私,
宁可与天下新局为敌,也不肯顺天应人,
共辅这开天辟地的一代新朝。
“朕的交代你要记住,”
武曌的声音冷静,
“记住,是查‘真相’,不是逼‘口供’,
黑齿常之是百战名将,
朕的边疆,需要他这样的猛将,
朕要的是铁证如山,
若你罗织冤狱,构陷忠良,朕定不饶你。”
这番话,看似叮嘱,实则是敲打周兴。
周兴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来?
他连忙叩首:
“神皇圣明!臣谨记教诲,必当秉公办案,绝不徇私枉法!”
嘴上说着秉公,
心中却早已盘算着如何罗织罪名,
如何将这桩案子做成铁案。
在他看来,御座上的神皇需要的是“结果”,
至于过程中用了何种手段,根本无关紧要。
武曌挥了挥手,示意周兴退下。
周兴躬身退下时,脚步轻快,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走过烛火映照的长廊,
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留下一抹阴鸷的背影,
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