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中所有看向天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难以形容的景象。
刀天使的躯体表面,像是流动的液晶屏幕,又像是万花筒的核心,开始变幻出无比复杂、无比有序的几何图案;这一幕乍一看很像极光,好像那些希腊神话里的诸神纷纷降临此地,拉着手绕着圈展示他们镀金镶银的裙摆,在空中熠熠生辉。
这是很美的,第一批看到它的,是基地外围警戒哨的士兵,他们通过高倍望远镜或狙击镜,看到了刀天使面部那片光滑的镜面。镜面中倒映的并非他们的脸或火星的天空,而是不断流淌的、散发着宁静美感的数学公式与和谐色块。
士兵A,名叫李,刚满二十岁。他在瞄准镜中与那镜面“对视”了零点三秒,然后他就放下了狙击枪。
“真美……”他喃喃道,他身边的战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感叹到:“真美啊。”一边说话,他们一边开始拆卸自己的狙击枪,动作精确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将零件按照大小和形状排列得整整齐齐,类似的场景在十几个观察点同时发生。
刀天使已经降临到基地上空五千米,这个高度,即使在火星的尘霾中,也清晰可见,它缓缓扇动背后的刀翼,每一次扇动都无声无息,但刀刃切割空气产生的微妙湍流,却在基地表面掀起了不自然的气流,卷起红色的沙尘,像是在为它的降临起舞,自动防御系统开火了。
高能激光束率先命中,足以熔穿战列舰装甲的集中能量照射在刀天使的胸口,但预想中的熔穿或爆炸没有发生。激光束接触其表面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是泛起了层层涟漪,然后被吸收了,刀天使胸口的银白材质微微变亮,仿佛将攻击的能量转化为了自身的能源。
紧接着是实弹。电磁炮射出的超高速弹丸,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袭来。
刀天使没有闪避。
它的刀翼,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挥舞,而是精确到微米级别的细微震颤,十二对刀翼上的数千片刀刃,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了几乎不可见的微调,所有射向刀天使的弹丸,在距离其躯体还有数十米时,就被无形的力场偏转、切割、解体,弹丸的外壳、装药、引信、尾翼,被精准地剥离,然后每一部分都在空中被更小的刀刃二次切割,最终化为一片均匀的金属粉尘,在火星的风中飘散。
刀天使继续下降,三千米,两千米,一千米,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它了。透过窗户,通过监控屏幕,甚至直接仰望天空。那变幻无穷的光之信息,那庄严沉默的银白巨像,那死亡与美丽共舞的刀翼。
指挥中心里的技术员盯着监控屏幕上刀天使的面部特写,突然停止了敲击键盘,不止一个,越来越多的文职人员和低级军官开始停止了针对敌袭的工作。
被封锁的科研部能察觉到这是信息攻击,通过视觉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模因病毒。基地的首席科学顾问,他是一位神经学家,他嘶声道,“必须立刻组织全员屏蔽视觉!启动电磁遮蔽!”
“那防御怎么办?!我们瞎了,那东西就会落到我们头上!”卡尔森不去看那个东西,额角青筋暴起,就在这时,刀天使在五百米高度悬停了,基地所有的屏幕,无论是否在控制中,无论是军用终端还是民用广告牌,甚至个人通讯器,都在同一时间被强制切入了一个画面:那就是刀天使那无面的镜面头部,新亚历山大基地的设计容量是五十万人,此刻实际人口约三十七万,在刀天使降临后的二十分钟内,有序的撤离计划迅速瓦解成求生的混战。
街道上,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奔逃。有些人听从指令,低着头,用衣物遮住眼睛,向着地下掩体的入口涌去,不过很快被天空中那不断散发信息的银白巨像吸引,脚步开始转向中心广场的方向。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看天上!”士兵们在街垒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用身体组成人墙,甚至不得不对空鸣枪,试图用巨响震醒那些被感染迹象的同胞。
刀天使静静地悬浮在广场上空,它似乎并不急于大规模行动,只是缓缓地、优雅地扇动着刀翼,将那些变幻的光之信息洒向整个基地,偶尔有未被感染的防空火力从隐蔽处向它射击,它会用刀翼精准地拦截拆解,或者从射出一道纤细银白色的光束。被光束击中的目标,无论是战车、炮塔还是建筑,表面会立刻覆盖上一层光滑的、类似刀天使材质的物质,然后结构崩解,化为一片同样闪烁着信息微光的尘埃,这是物质被还原成更基础有序形态的过程。
刀天使传回的每一个数据字节,每一份感染进度报告,每一次抵抗的瓦解,都在他的意识中流淌。没有喜悦,没有怜悯,没有征服的快感。只有一种工程进度顺利推进的、纯粹的满足感。
“贝尔蒙特教授,其实我们是多么希望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团结到一起。”他的思维在虚空中低语,仿佛在与那位早已逝去、曾断言人类无法团结的科学家对话,“但是百年后的世界确实告诉我:人是不能自我团结的,必然需要引导,需要剔除那些导致分裂的杂音。”
艾伦一边照顾着楚斩雨,一边调取了新亚历山大基地被完全覆盖区域的数据,画面中,曾经混乱或者肮脏的街道变得整洁,所有物品排列有序,新世界的人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裸露的管道上面开满白色的花朵,花朵旁边,孩子们在奔跑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