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是人与马,不要射牛!不要射牛!”她特地又加了一句。
顿时,六百张弓重新立起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把弓举到高角度,而是略微抬高,瞄准河南岸那一条稍远的灰线——那是还没被牛冲散的铳兵第二线。
“先来一轮齐射,使用大鈚箭。”伊晨压低声音。
她知道箭再多也不是完全无限,能看得见人影的,就先点杀,把那些还有组织能力的中层军官和持火折子的人挑掉。
“放。”
弦响比刚才少了一半,但杀伤更精确。
抛物线划过沟壑和乱跑的牛背,准确地扎进后方那一条还算排得齐的身影当中。
几个骑在马上打手势、把手里长杆往空中比划的人,几乎是同时从马鞍上翻下去。
对面几个本来还在努力按队列推进的横列,像绷得太紧的麻绳突然断了‘扣’,整个一松。
“再来一轮,齐射,还是大鈚箭!”
伊晨不等箭雨落地,已经预判到那边会怎么乱。
两轮齐射,就是为了让美合日阿依她们看清自己的密集箭雨,免得自己的骑兵冲进自己的箭雨覆盖范围内。
所有的库赛特神弓手们,检查弦、顺一下箭羽,再顶上,准备随时在进行一轮齐射!
节奏没有整齐划一的口令,而是被形势自然地推着走,每个人眼睛里都死死盯着对面。
又是一轮屠杀开始,直到几分钟后,南岸再度停歇,没有可以动活物了。
现在连牛群也被射死了很多,无论是人、马、牛,身体上全部插满箭矢。
伊晨低头看了下自己剩下插在地上的重箭已经全部射空了,自己应该射出去超过七十多支箭了。
想到此处,伊晨笑道,“万箭齐发也不过如此。”
扶着坎壁站稳,俯下身往沟底看。
刚才趴在坎后面只能看见一截一截的碎片——断箭、血水、铳管。
现在站起来才看清整条沟。
尸体叠着尸体堆在浅水里,没有一个姿势是自然的。
仰的、趴的、侧倒着手还扒着坎壁的。
水已经不流了,被尸体和崩塌下来的泥块截成了一个死潭,潭面漂着一层油乎乎的东西,不是水里原有的,是人身上的。
箭杆从水面下戳出来,歪的直的都有,密密麻麻,像踩倒了又没完全倒的芦苇丛。
西侧坎根处还有个人在动。
大半截身子压在两具尸体底下,只有一条胳膊露在外面,在泥水里慢慢划拉,像溺水的人在抓一根不存在的东西。
后背有支箭,箭杆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颤着。
伊晨盯着那只手看了两三息,把目光移开了。
维持射位,盯死南岸。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百夫长说,有人冒头就射,不管他举没举手。
话说得不好听,但这时候没法讲究。
南岸动向噪声越来越小了。
伊晨摸出望远镜,往南岸扫过去。
镜片里先入眼的是牛群。
那牛群彻底失控了,除了被伊晨她们射死的,还有七八百头牛,牛的耐受性可比人马都强多了,哪怕身上插了好几根箭矢,牛都带着箭矢到处狂飙。
不是整体朝一个方向的那种失控,是四面八方炸开的那种。
几十头并成一股朝东南狂奔,蹄子刨起的草皮和土块在身后炸成一堵移动的黄墙。
百来头围着一片草地打转——受惊过度的牛都这样,找不着方向就转圈,转到腿软为止。
还有一大批冲进了铳兵的队伍里,不是有意冲,就是在跑,苍鹰神教的火铳兵恰好站在跑的路上。
三四百斤的草原牛全速冲过来,人根本来不及躲。
伊晨在镜片里看见至少七八个铳兵被撞翻,其中一个被蹄子踩过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了虾米的形状,嘴张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铳兵的马也炸了。
马比牛胆小多了,牛群一乱,拴在灌木旁边的马全跟着崩。
挣断缰绳的跑了,没挣断的把整丛灌木连根拽出来拖着走,在草甸上犁出一道老长的沟。
失了马的铳兵在后头追,有人连铳都扔了,两手空空地在草地上乱跑。
伊晨把视野往后推。
他需要找到那板车。
那个可能有敌方穿越者的板车,就是苍鹰神教教主。
找到了——那辆四匹马拖的板车已经歪了,左侧有匹拉车马倒地,缰绳辕杆绕成一团死结,其余三匹马在原地暴躁地刨蹄,把整辆车扯得越来越偏。
帐篷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钻出来了。
灰白色长袍,不是草原上的式样,领口袖口的裁法更像汉服,或者某种照着汉服样子做的仿古长衫。
头上没戴任何东西,扎了个发髻,发髻上别着根细长的东西,隔太远看不清是簪子还是别的什么。脸是瘦长脸,颧骨低,下巴略尖,三十出头的样子。
就是那个家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