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远想了想,“你们那场论道,类似辩论吧那么题目是什么”
李宝瓶点点头,“人心向上。”
说得有点大了。
寧远伸手示意她继续说。
李宝瓶抿了抿唇,隨后缓缓道:“我向崔国师,献了一条计策,针对咱们宝瓶洲的人心向下。”
“自年幼读书开始,再到当年负笈游学,这一路见闻,我总结出了一个大致问题,便向崔国师,提出了一个概念。”
“我觉得此计可行。”
“崔国师能答应我,让我担任齐瀆的河道总督,让我全权负责此事,也是因为他老人家也觉得,我的办法是对的。”
寧远神色开始变作认真。
隨后只听眼前的小姑娘,慢条斯理道:“我觉得咱们浩然天下,之所以人心向下,不单单是因为仙凡之间的矛盾。”
“不单单是因为规矩的存在。”
寧远不插话。
李宝瓶自顾自摇头,“可规矩,是一定要有的,不能少,但是我们儒家,这么多年来,貌似只有规矩。”
“我们以规矩约束山上山下。”
“我们以道理教化山上山下。”
“听起来没问题,在这种可以修行的世界,因为规矩限制,能少去许多的弱肉强食,已经很好了,对不对”
李宝瓶微摇螓首。
“不够。”
“不是规矩不够多,事实上,我们儒家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多到让人厌烦的程度,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有规矩。”
“我们的天下,一万年来,貌似绝大部分时候,推行的礼义仁智信,都只是个空壳子。”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读书人,太喜欢与人讲道理了,我们只会教化人心,但並不会去缝补人心。”
说到这,寧远暗自併拢双指,祭出斩神飞剑,將这块小小的渡口,圈禁下来,隔绝外界大天地。
崔东山默默来到两人身后。
就连李槐这小子,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安静站在一旁。
李宝瓶继续言语。
“我们的道理学问,有多高很高很高,毕竟那可是万年以来,一代代前辈先贤,呕心沥血的传承。”
“可是这些道理,在没有搭建一个稳固的人间框架之前,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无用的。”
“什么是稳固的人间框架”
“很简单,天下太平,人间富足。”
“让一位功参造化的儒家圣贤,拿著他的毕生著作,去教一个飢不果腹的逃难百姓,能教会吗”
“教不会的。”
“不是因为这位圣人学问不够大,而是因为那个逃难百姓,他的道理,更大,比圣人学问还要大。”
“因为在他眼中,自己的肚子,自己下顿能吃上什么,明儿个能不能活下去,才是最为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们一直在好高騖远。”
“人心向下出现了,我们就去解决,这没问题,但总是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那就是底下的人,愿不愿意听。”
“不愿意听,该怎么去让他心甘情愿的听,认认真真的学,从而把道理吃进肚子,由內而外,顺其自然。”
“而把道理学问,吃进肚子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饭吃进去干活总得有力气不是”
“书上说,饱暖之人,会思淫慾。”
“可在我看来,饱暖之人,也更愿意去想一些平时不会多想的事,同样更加愿意去嚮往美好的一面。”
李宝瓶竖起一根手指,翻转指地。
“所以我们要解决人心向下的根本问题,就要將视线落在山下,就要搭建出,一个能够承载得起这份学问的世道。”
“一个人人都愿意读书的年代。”
“要怎么做呢”
小姑娘娓娓道来。
“四个字,天下一统。”
“当然了,让浩然统一合併,难如登天,不过我告诉崔国师,咱们可以先从宝瓶洲开始。”
李宝瓶停顿片刻,回身去翻她的小书箱,一番鼓捣后,掏出一本不算多厚的册子,递到了先生手上。
封面无字。
寧远掀开第一页。
果不其然,这本册子,上面的一笔一划,一个个文字,都是一位新晋贤人李宝瓶,记录下的美好愿景。
寧远没来由想起一个人来。
文海周密。
他的那份太平十二策,与李宝瓶撰写的这本,有些类似,不过根本理念,却是背道而驰。
周密是要让山上人,越来越高高在上,让山下人,没有任何自由,而小宝瓶,则是略有不同。
小姑娘的书中,几乎不聊山上人。
只讲一个天下民生。
隨意翻看些许,寧远便知道了一个大概,李宝瓶的愿景,其实很简单,简单的不得了。
她拆解了人心人性。
依她来看,浩然天下,哪怕是其他两座由人族为首的人间,其实从来从来,都没有什么人心向下之说。
因为人心总是往上走的。
所以人心永远都难以满足。
真正向下的,不是人心,而是人性,底层人性,又等同於兽性,所以人性这东西,永远经不起考验。
她的救世之道,同样是很简单的四个字。
顺应民心。
而她为崔瀺提出的计策,针对宝瓶洲的改革,就是从此处抓起,要去搭建出一个趋近於完善的框架,將最底层的人性,一点一点,抬升到一个理想的高度。
不用太高。
不能太低。
第一,平定一洲,李宝瓶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大驪吞併东宝瓶洲后,永不放权。
彻底覆灭其他诸国。
要做到真真正正的大一统,这是搭建底层框架的第一步,也是必须的,一洲即一国,不够。
一洲即一族,才够。
第二,焚书。
既是字面意思,又是人心层面,除宝瓶洲雅言以外,其他任何王朝的地方方言,乃至於几十种文字,全数禁绝,全数烧毁。
焚书就要焚个乾乾净净。
统一山河之外,也要统一文字。
第三,打通南北之路。
这一条,虽然写在第三页,可李宝瓶却在底部有醒目標註,表示这件事,要搁在最前。
也就是开凿齐瀆事宜。
不单单是要修建一条横跨南北的大瀆出来,这条匯聚宝瓶洲大半水脉的江河,以后也要成为南北两端的丝绸商路。
除此之外。
这条大瀆,还要流经一洲五岳,往后每隔千里,都要设立商贾驛站,派遣大驪武卒驻守。
以大瀆中心地界,也就是旧朱荧王朝附近为枢纽,开山凿路,铺就无数条去往宝瓶洲各处的官道。
漕运、陆运兼备。
真真正正的南北互通。
要让以后做生意的商家,外出求学的书生,返乡探亲之人等等,无需跋山涉水,无需花费太多时日,就能从一洲南端,抵达一洲北境。
要让南边的稻米,成为北方人的家常便饭,而北境的麵食馒头,也能端上南方人的饭桌。
再无战乱烽火,再无易子而食,两岸村镇,因水而兴,渡口码头,舟楫相连,市井炊烟,连绵千里。
昔日荒山野岭,皆成通途,以往闭塞之地,尽通商贸,行人往来不绝,货物流通无滯,一洲气运由此贯通,南北再无天堑阻隔。
百姓安居乐业,士农工商,各得其所,一洲太平之基,便在这一瀆一路之间,稳稳扎根。
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待大瀆竣工之日,便是脚底版图,东宝瓶洲真正一统,万象更新之时。
翻看到此处。
寧远合上册子,看向端坐在旁的李宝瓶。
难以想像。
这本著作,是这个小姑娘所写。
察觉到寧远的目光,这会儿的李宝瓶,又有些赧顏,双指盘起一缕鬢边髮丝,轻声道:“让先生见笑了。”
“还没写完呢,我也还没想好,所以目前只有三页,也只提出了三个概念而已。”
寧远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很快撒手,很快又竖起一根大拇指,一袭青衫毫不掩饰自己的讚赏,笑著点头道:“宝瓶,厉害的。”
小姑娘仰起脸。
“所以先生这是答应带我一起了”
寧远没有著急回答。
他扬了扬那本册子。
“宝瓶,你的这本经世济民,这本將来某一天,註定会被后人奉为旷世奇篇的著作,不取个名字”
李宝瓶茫然摇头。
寧远笑问道:“那先生给你取一个”
小姑娘连连点头。
於是,一袭青衫收敛笑意,神色转为肃穆,挽起衣袖,执笔蘸墨,在这本册子的封面之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仙工开物。
……
……
新年之际,这一章,想了好久,想著该写点什么,起初想写一些暖心的剧情,或者安排一场小高潮。
最后思来想去。
决定写“理想”。
诚然,仙侠世界,谈理想,过於天方夜谭了一点,可毕竟这里是剑来,是浩然天下,是读书人管辖的地方。
那么就可以適当聊聊理想了。
而这一章,就是第六卷的起始,同样的,卷名也是这一章的標题,就叫——仙工开物。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好,但我就是想试一试,从一个较为根本的地方,去解决原著的“人心向下”。
试一试嘛。
怕个屁,要是没写好,大不了就是书死而已,人这个东西,就该大胆一点,反正我又不会比今天更年轻。
你们也知道的。
虽写同人,可我一直不爱照搬,那样没意思,你们也会觉得没意思,事实上,大纲我是有的。
可其实前面有好多处的情节,都没有沿用大纲,是我写著写著,就突发奇想,临时编出来的。
所以有的时候,我自己都猜不到明天的剧情是什么,凭心而走,如果踩到西瓜皮,那就顺著滑一路。
理想,很美好啊。
虽然很难实现。
不过小姜还是希望大家,去年今年来年,往后每一年,都有理想在身,都有目標用来砥礪前行。
步步登高,稳扎稳打。
而马年,你们也要马到功成。
你姜姐就没什么大的志向了,只是希望明年身体健康,摆脱腰痛的折磨,腰细一点,腿长一点,胸大一点,吃嘛嘛香,就这么多。
哈哈哈哈。
网上的祝福语,我就不去复製粘贴,拿来糊弄你们了。
就四个字。
宝宝们,新年快乐。
来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