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郡。
天光大亮。
牛角山,一老一少,沿着脚下青石,并肩而行,缓缓登高。
崔瀺,陈平安。
认真说来,这还是同属文圣一脉,大师兄与小师弟的第一次见面,走在登山路上,崔瀺面无表情,鲜少开口,而陈平安,同样沉默寡言。
登上牛角山渡口。
渡船还没抵达靠岸,崔瀺想了想,转头笑问道:“关于书简湖,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陈平安眼神晦暗。
白衣剑修摇摇头。
对他来说,时至今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算问了出来,得了答案,也无甚意义。
反正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了。
顾璨死了。
还需要问什么?
不需要了。
好好练剑便是,倘若将来某一天,境界大成,剑术大成,有了足够实力,该如何就如何,该问剑就问剑。
而对于身旁老人,这个名义上的“大师兄”,陈平安没什么感觉,当然,怨恨什么的,也不至于。
以前,现在,往后,或许他陈平安,都不会认这个所谓的大师兄,事实上,今天出门远游,崔瀺为他送行,也是老人自行前来,并未与他提前告知。
场面很是微妙。
崔瀺倒也不在意这些,自顾自叮嘱道:“陈平安,去了中土神洲,见了左右,代我与他问个好。”
陈平安目不斜视。
一袭白衣背剑,神情冷漠,自始至终,他从开始登山,到此刻站在渡口岸边,都无视了这位老人。
当他不存在。
崔瀺摇摇头,“陈平安,书简湖之事,其实落到这般田地,已经是最优解。”
“顾璨不死,你这辈子,都注定会被困在其中,纠缠一生,为此画地为牢,值得吗?不值的。”
“顾璨死了倒还好,你也不用去纠结一个是非对错,为什么?因为对错已经很明了了。”
“因为你陈平安,往后无需再去念及早年顾母的一饭之恩,专心练剑,一心想着报仇就可。”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什么反驳之言。
年轻人转过身,皱着眉,定定的看向这个儒衫老人,半点不客气,问道:“崔瀺,我能不能砍你一剑?”
崔瀺哑然失笑。
貌似这句话……以前也听人说过?
终于有了点剑修的样子了。
不枉老夫的一路护道。
不多时。
一艘堪比山岳的跨洲渡船,从中土神洲远道而来,缓缓下沉,不过因为过于庞大,并未落地,只是悬在空中。
船头悬挂有儒家旗帜。
隶属于文圣一脉。
崔瀺双手拢袖,抬起头,望向这艘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跨洲渡船,情不自禁,陷入回想。
其实若是追本溯源。
这艘山岳渡船,最早属于中土山海宗,也是由他们打造,只是后来山海宗的一位老祖,将其送给了文圣一脉。
那段岁月,文圣一脉的师兄弟,包括老秀才,境界都还不高,每次出门游历,总不能就一路慢吞吞的御风而行。
当年行走四方,这艘渡船功劳不小,驮着师兄弟几个,走过了无数的山山水水,大半个浩然天下。
时隔百年。
如今又来了东宝瓶洲。
而小师弟陈平安,也会在今日,乘船远赴中土,跟随其师兄左右,后续还会去那南海镇妖关。
无他,练剑而已。
崔瀺说了两句临别赠语。
“陈平安,你不肯认我这个大师兄,没关系,身为师兄,也不与你计较这个。”
“小师弟,无论是到了中土神洲,还是去了镇妖关,以后跟着左右,安心练剑就可,家乡这边,不用多想。”
饶是如此。
陈平安依旧冷漠。
一袭白衣,紧了紧身后长剑,就这么上了渡船,移步船头,最后看了眼家乡后,转头望向中土神洲方向。
独独没有看那个所谓的大师兄一眼。
可即使渡船已经离开龙泉郡地界。
站在牛角山渡口的老人,仍旧没有挪步,没有离去,没有收回视线,崔瀺始终保持那个站姿。
杨老头不合时宜的出现。
吐了口烟雾,他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国师大人,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放弃这个小师弟?”
“也就是说,当时的书简湖一役,结束之后,宁陈之间,达成了一个……你所希望的圆满结局?”
崔瀺想了想,微微点头。
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必要瞒着这位老神君。
杨老头皱了皱眉。
这件事,办的有些不太光彩了。
与墙头草无异。
崔瀺好似在自言自语,缓缓道:“小齐看中,选择代师收徒的陈平安,我的小师弟,名正言顺。”
“我作为师兄,自然会认他。”
“但是没办法,陈平安注定做不了我的手中剑,他的成长,实在太慢,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宁远是最好的选择。”
“而我的小师弟,我又不能完全撒手不顾。”
“怎么办?”崔瀺随之摇头,“能怎么办,只能试着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有了一场书简问心。”
他没再继续说。
杨老头却知道什么意思。
书简湖一役,宁远剑斩廊桥剑灵,以下犯上,恰似当年人族登天,篡其位,夺其名,成功“做主”。
而陈平安,“侥幸”未死,虽然失去了一把“伪剑”,却真正做了人,真正做了持剑者之主。
当然,这还不够圆满。
真正圆满在于,陈平安从此以后,在顾璨死后,心境之中,就诞生了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
而复仇,是一条能让人心无旁骛的大道。
一日不得消解。
陈平安的神性,就一日不得解脱。
杨老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撂下烟杆,抬起头颅,视线穿过浩渺云层,落在一艘去往中土的跨洲渡船上。
亦是在看一名年轻剑修。
他喃喃道:“第二个……”
“黄镇?”
崔瀺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