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辉煌的灯火照在他脸上,是一种失血的灰白。
“臣江与彬,叩见皇上。”
他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跪了下来,额头触上冰凉金砖的刹那,声音也随之落地,沙哑得像是被粗砺的石子磨过。
皇上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带着浓浓的厌倦与不耐。
“何事?”
他问得敷衍。
自他更信重包太医以来,江与彬便已淡出御前,此刻突兀求见,在他心浮气躁之时,无异于自讨没趣。
江与彬维持着匍匐的姿势,额头紧紧抵着地面,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官服两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裹挟着龙涎香和恐惧,直冲肺腑。
“皇上,”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却字字清晰,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供述,
“微臣今日觐见,是要向皇上禀明一桩隐瞒了二十余年的秘事。”
他顿了顿,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锥心刺骨的话挤出喉咙,
“当年....愉妃娘娘怀着五阿哥之时,所中朱砂之毒并非遭人暗害。而是,而是娘娘她自行服用朱砂,刻意伪造出的中毒假象。”
“哐当——!”
御座之上,皇上猛地弹身而起。
动作之剧烈,带动宽袖狠狠扫过御案边缘。
案上那方沉重的和田白玉螭龙镇纸、那只御窑烧制的珐琅彩万寿无疆茶盅,应声剧烈晃动。
“你说什么?!”
皇上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藏青色的人影,眼底翻滚着惊涛骇浪,是极致的震惊与被触犯天威的狂怒。
“江与彬!你失心疯了?!这般诛心灭族之言,你也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你可知构陷妃嫔、欺君罔上,该当何罪?!朕要剐了你!诛你九族!”
咆哮声震得殿梁上的积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臣不敢!臣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九族尽灭,永世不得超生!”
江与彬嘶声喊道,猛地直起上身,又重重将额头磕向金砖。
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殿宇中。
很快,他额前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当年愉妃娘娘为助身陷冷宫的皇后娘娘脱困,私下向微臣讨要朱砂...微臣鬼迷心窍,竟....竟真的给了!”
江与彬的声音破碎不堪,混杂着血腥气和绝望的哽咽,“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上!”
“微臣这些年,每每思及五阿哥自幼体弱,虚火亢盛,后又患上那附骨疽,发作时痛彻骨髓,生不如死....臣心如刀绞!臣翻遍历代医典,结合五阿哥脉象病症,反复推演终于终于断定,五阿哥的病根,绝非先天体弱!而是当年愉妃娘娘腹中所服的朱砂余毒,侵入胎儿骨髓经络,深种病根!此毒郁结于骨,致使阿哥先天不足,骨骼虚浮,极易引动邪火,附骨疽方能反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