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喘。
不是不能,是不许。
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深处沉闷的震颤,像有块烧红的铁片在肺叶间缓慢刮擦。
爆炸的余波仍在传导,脚下岩层微微嗡鸣,仿佛整座山还在吞咽那枚鱼雷炸开的巨口。
五百米外,祖坟方向腾起的火光已黯成一片暗橙,但浓烟未散,翻卷如垂死巨蟒的脊背。
周影在他身侧半伏着,右肩绷带渗出血丝,可匕首已无声出鞘,刀尖朝外,贴着地面缓缓划开一层薄薄浮土——那是警戒扇面的起始线。
“塌了。”
周晟鹏喉结一滚,声音压在齿根,沙哑得近乎失真。
他没回头,目光钉在来路——那道被他们撞开的碑下暗渠入口,此刻只剩一道歪斜的裂口,边缘犬牙交错,碎石与焦木横亘其上,像被巨兽咬断后又狠狠碾过。
红外热源扫描若扫到这里,只会读出三十七度以下的死寂。
可天上不是死的。
三架“收割机”无人机悬停在三百米高空,螺旋桨切割雾气发出低频蜂鸣,红外探头正以十五度角缓慢俯扫。
它们没降落,只是盘旋,像秃鹫数着尸体的温度。
周晟鹏左手探进马坤遗弃在坡底的帆布背包——那人临死前还攥着遥控器,指骨发青,瞳孔散得像漏光的陶罐。
包里除了一把锯短的霰弹枪,还有台军用级信号扰乱器,外壳印着褪色的“IPHEC-7B”字样,散热格栅沾着干涸血渍。
他扯掉干扰器底部两颗伪装螺丝,露出接口内嵌的温控耦合片——郑其安改装时加的活门。
指尖一捻,陶瓷芯片嵌入凹槽,再拇指按压三秒。
滋——
一声极轻的电流嘶响。
干扰器底部蓝灯骤亮,随即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泥地表层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震,细小泥粒微微跳动,仿佛整片山坳的电子底噪被突然抬高了一个阈值——体温信号、心率谐波、甚至皮下微电流波动,全被裹进这层混沌的电子白噪音里。
三架无人机红外成像屏上,两团模糊热源瞬间溶解,变成背景杂波。
周影侧目,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周晟鹏却已起身,膝盖在泥中碾出两道深痕。
他拖过一台倾覆的挖掘机履带旁的氧气瓶——马坤的人用来切割碑石的工业级钢瓶,阀门半开,压力表指针仍顽固地顶在二百兆帕刻度上。
旁边,一捆导爆索静静躺在油污布上,雷管引信裸露,铜芯泛着冷光。
他蹲下,动作不快,却每一寸肌肉都绷在发力前的临界点。
剪断导爆索末端三公分绝缘层,剥出两股铜丝;拧开氧气瓶阀芯,将铜丝一端缠紧在泄压口螺纹上,另一端接入雷管脚线——不是直连,而是绕过一个微型延时继电器,接线处用牙齿咬紧绝缘胶布。
这不是引爆,是诱爆。
当直升机旋翼气流压迫地面,使氧气瓶内压骤增超过临界值……继电器触发,雷管起爆,高压氧瞬间膨胀——不是燃烧,是物理性爆裂。
冲击波会撕裂机身腹板,而尾桨,必然因气流紊乱撞向右侧那块凸起的玄武岩基座。
他抬头。
天光微明,雾霭稀薄了些。
一架黑鹰直升机正破开残烟,螺旋桨掀起的狂风已掀飞废墟上碎石。
“蝰蛇”站在机舱门口,战术手电光柱扫过焦黑碑林,最后停在塌陷的暗渠口。
他没说话,只朝身后比了个“确认”的手势。
生命探测仪屏幕亮起:01号标本——生命体征终止。
绿色心跳曲线,彻底拉平。
周晟鹏缩进挖掘机履带与断崖夹角的阴影里,像一块冷却的铁。
他摘下左手手套,露出那只刚重造不久的手——十指修长,关节分明,掌心人工角质层尚未完全适应湿度,微微泛潮。
可当他摊开手掌,一枚黄铜印章正静静躺在掌心,印面朝上,朱砂早已干透,凝成暗褐。
那是苏青腰后第三椎棘突下,他曾抵过的“港务局通关核验专用”。
他拇指缓缓抹过印面“酉”字最后一笔——廖志宗说,那是周父亲手凿歪的。
直升机悬停高度降至八米,起落架液压杆缓缓伸出,金属摩擦声刺耳。
周晟鹏拉动引线。
不是拉,是捻。
食指与中指夹住尼龙绳,向后一旋——绳结卡进预先楔入岩缝的U型扣,借力绷紧。
轰!!!
氧气瓶炸开的瞬间,没有火球,只有白雾状超压气浪呈环形暴冲而出。
黑鹰机身猛地一歪,尾桨“咔嚓”一声绞进玄武岩棱角,断裂声清脆如骨裂。
机身失控侧倾,螺旋桨扫断三棵松树,轰然砸向坡地,起落架深深陷进焦土。
烟尘炸起。
周晟鹏从阴影里暴起,身形低伏如猎豹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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