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光正一寸寸压下来。周晟鹏靠在舱门边,左腿微微打弯。
他没坐。
站着比坐着更容易让血往下流。
血一往下流,脸色就更白,指尖就更凉。
陆勇盯着他腰侧那团歪斜的纱布——绷带缠得松,边缘翘起,底下皮肉翻卷,渗出淡黄组织液混着暗红血丝。
“失血性休克早期症状。”周晟鹏声音发虚,但字字清楚,“心率一百二十六,收缩压八十四,脉压差小。再拖十分钟,我可能倒在这儿。”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冰凉。
不是装的。
是真冷。
失血四百毫升以上,体温调节中枢就会迟滞。
他算过时间——从周影动手到海警登船,间隔十七分钟。
这十七分钟里,他坐在这里,没动,没喝水,没包扎第二层。
就让伤口自己渗。
陆勇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奥利弗尸体。
尸体仰躺在甲板中央,右腕扭曲成钝角,手掌紧攥。
法医正掰手指。
第一下没掰开。
第二下,指节咔响。
一枚徽章滑落进证物袋。
银灰底色,鹰首衔剑,底部蚀刻编号:S-7194。
不是海警制式。
不是市局配发。
不是任何公开备案的国内单位标识。
是境外特种支援队退役徽章。
真货难搞。
假货更好做——周影塞进去前,用砂纸磨掉了原主刻名,又在背面烫了新批次号。
编号与王家杰上个月向海关申报的“安保设备调试员”名单完全吻合。
陆勇捏着证物袋,没看徽章。
他看的是奥利弗右手虎口内侧——一道新鲜勒痕,深紫,呈环状。
是被人强行撑开手掌、硬塞进去的。
他抬头。
周晟鹏还在原地。
没动。
甚至没转头。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滴在甲板上的汗。
陆勇按下对讲机:“通知码头,调一艘救护艇。优先转运周晟鹏及随行人员。”
他顿了半秒,“对外口径:游轮遇袭,话事人重伤,其余人员暂扣配合调查。”
没人问为什么放人。
外交物资集装箱没开。
监控硬盘烧毁。
尸体手里攥着不该出现的东西。
而周晟鹏,正靠在门框上,呼吸越来越浅。
救生艇离舷时,周晟鹏坐在后座。
他没回头。
只抬眼,看向艇尾固定镜。
镜面晃。
水波碎光里,陆勇站在甲板最外沿。
左臂平举,右手持枪。
枪口朝天。
一声脆响。
另一艘快艇正切浪逼近,船头漆着“荣昌海运”字样——王家杰名下空壳公司。
艇身未减速。
陆勇又举枪。
第二枪。
快艇猛地右转,激起两米高白浪。
周晟鹏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左耳后——那里有枚微型骨传导接收器,已关闭。
信号三分钟前中断。
郑其安完成清空。
廖志宗该到了。
他闭上眼。
艇身颠簸。
血还在渗。
但心跳稳了。
离岸还有八百米。
救护车没拉警笛。
红蓝光被遮在深色窗帘后,只在车顶投出两道暗哑的反光。
周晟鹏靠在担架上,头微偏,呼吸缓慢。
氧气面罩覆在口鼻,镜片起了一层薄雾。
他左手垂在身侧,食指搭在大腿外侧——指腹正压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震动器开关。
车停在“仁和康复诊所”后巷铁门前。
门无声滑开。
廖志宗站在阴影里,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与旧疤。
他抬手,三名黑衣人立刻散开,各守一个制高点。
楼顶、消防梯转角、对面烟酒店二楼窗口——枪口全朝下,视野覆盖医院正门三百六十度。
周晟鹏被扶进电梯。
廖志宗跟在右侧,右手始终贴在腰后。
电梯门关上前,他扫了一眼监控探头——镜头盖已提前拧松,微微歪斜。
病房在七楼东侧。
门锁是磁吸式,没钥匙孔。
郑其安站在门内,白大褂干净,口罩摘了一半,露出下颌线。
他递来一支体温计。
周晟鹏含住,没咬。
三秒后取出,汞柱停在36.2℃。
马文才已在窗边等了十二分钟。
西装笔挺,公文包横放在膝上。
他开口第一句:“王家杰抛售了‘恒瑞物流’全部流通股。第二笔是‘粤海船务’,第三笔是‘晟源地产’旗下信托基金。”他顿了顿,“三单合计市值二十七点四亿。全部通过离岸SPV操作,路径绕了七层。”
周晟鹏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左腰——纱布已换,边缘整齐,底下皮肤平复,无渗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