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池边沿。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大战遗留的硫磺味,经过一番调息,三妖围坐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黑岩之上,森罗不知从哪掏出一坛子私藏的灵酒,虽说不是什么顶级琼浆,但在这种劫后余生的时刻,却显得格外应景。
酒过三巡,气氛渐暖。
许尘晃了晃爪子里的粗瓷杯,碧蓝色的眼眸看似随意地扫过鼍战头顶那对峥嵘的蛟角,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芒。
方才那一战,鼍战最后那赤金火焰爆发出的威力,着实有些超出了他对半步山主境的认知,那不仅仅是肉身蛮力,更有一种仿佛能压塌虚空的势。
聊完这些,许尘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笑盈盈的,却透着股刨根问底的劲儿,
“鼍老哥,有个事儿兄弟我憋半天了。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那头顶冒出来的赤金火焰……是个什么来头?咱们之前在药园并肩子甚至打那解斛宗的时候,可没见你亮过这底牌啊。”
“火焰?”
鼍战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酒渍的獠牙,他也不卖关子,只是心念一动。
嗡——!
毫无征兆地,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骤然降临。
只见他那对暗红色的蛟角之上,陡然抖出一股粘稠如液体的鎏金火焰。
这火一出,原本还有些阴冷的地界温度瞬间飙升,但这热度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那不仅仅是温度的灼烧,更是一种源自感知层面的位格压制。
“嘶——”
坐在旁边的森罗毫无防备,被这股气息一冲,浑身翠绿的鳞片瞬间炸起,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鹌鹑般打了个寒颤,连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惊恐地瞪大了绿豆眼,只觉得面前坐着的不再是熟悉的鼍老哥,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强悍如许尘,此刻也是瞳孔微缩,他体内的《龙潜澜心录》自行运转,才堪堪抵消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要知道,他如今可是太岁三境,又经过犬圣遗骨的洗练,寻常手段早已不入法眼,可这缕火焰,竟让他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威胁。
“不错,鼍老哥,这是何等神物?”许尘面色凝重,“在此物身上,我居然感受到了一股……类似天地意志的难言威压。”
“嘿嘿,眼力不错。”
鼍战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赤金火焰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如同一条听话的小火龙,随后嗖的一声钻回了蛟角之中,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这才随之消散。
他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抹了半张巨口,毫不遮掩地回道:
“哈哈哈——许老弟,这赤金山火不是别物,正是到了太岁境巅峰,甚至亿万生灵都梦寐以求的山符地箓!”
“此火,乃是我当年在枯海的一座死火山口,枯坐五十年,感悟地脉震动所得。论威力,嘿,别说那些丹境修士手里花里胡哨的山泽灵宝,就算是碰上那些传承千年的煌虻珍宝,老子这山火也不输太多!”
山符地箓??!!还兼有如此威力?!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许尘脑海中炸响,他曾在耳语中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这传说中的东西竟是这般模样。
许尘只觉面前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鼍战方向挪了挪,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鼍老哥,传闻不是说,这山符地箓乃是山川气运所钟,无形无相,可遇不可求。怎么到了老哥这里……居然具象化成了这副模样?观其样貌气息,倒与天地间那些强横的火性灵物别无二致,若非你刚才展示那股势,我还真当是某种异火。”
“哈哈哈——你修行时日尚短,虽有一身不俗修为,但这阅历嘛,确实还得听哥哥我说道说道。”
鼍战见许尘这般虚心求教,心中那点好为人师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索性开了话匣子,也不管旁边森罗正盯着酒坛子咽口水,直接一把将酒坛夺了过来,又灌了一口。
“你说的很对,也不全对。”
鼍战打了个酒嗝,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所谓的山符地箓,本质上确实是无形之物,是大地经络的节点,也是山川呼吸的律动。就像是这老天爷给每座山、每条河发的一张官印。你拿到了这张印,你就是这里的土皇帝,也就是咱们说的山主。”
“我做行妖几百年,行遍无数山川河流,从南荒的毒沼到北地的冰原,与不少像我这样卡在门槛上的老家伙交谈过。这山符地箓的模样,确实是不可控不可辨的。而且即使是同一条山脉,甚至相邻的两座山峰,所孕育出的山符地箓也不尽然相同。”
说到此处,鼍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沧桑感:
“我记得是四百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般本事,刚修到太岁境不久。心气儿高,总想着找个洞天福地纳为己有。一路晃荡到了西北那片鸟不拉屎的大雪山。”
“那地方,冷啊,撒泡尿都能冻成棍儿。我在那里拜访过一尊真正的山主。那是一头体型比我还大两圈的四臂石猿。那老猴子脾气古怪,但好酒。我当时为了套近乎,把从族里偷出来的几坛醉龙酿都送给了他。”
许尘听得入神,森罗也竖起了耳朵,连去抢酒杯的爪子都停在了半空。
鼍战嘿嘿一笑,似乎在回味当年的酒香与交情:
“那老猴子喝了我的酒,倒也讲究,不吝啬。他直言告诉我,在他那座雪山主峰的背面,还有一处无主的侧峰,灵气虽然比不上主峰,但也算是一处灵资不错的宝地。他说若我有本事,便许我在那里感悟机缘。我当时那个乐啊,以为捡了大便宜,屁颠屁颠就去了。”
“那一待,就是整整三十年。”
鼍战伸出三根粗壮的爪子,在许尘面前晃了晃,随即顺手从森罗爪子里把刚倒满的半杯酒抢了过来,仰头倒进嘴里,完全无视了森罗那幽怨且抗议的目光。
润了润嗓子,鼍战继续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山符地箓这玩意儿。按照那四臂石猿前辈的说法,这西北雪山终年积雪,地脉阴寒,所凝结的山符地箓,多半是以冰雨雪花,或者是雪莲冬草这类形态出现的。”
“我想着也是,我虽是火属,但若能感悟出一朵冰花,搞个阴阳调和,倒也不错。”
“结果你猜怎么着?”
鼍战猛地一拍那条大腿,震得身下的岩石嗡嗡作响,“我在那雪窝子里趴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感应到了地脉的律动,结果那山符凝聚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把我鼻子气歪了!”
“是什么?”森罗忍不住插嘴问道。
“是一缕幽兰冰火!”
鼍战一脸的晦气,“听着名字好听是吧?那玩意儿虽然带个火字,但本质上冷得邪乎!而且那股子阴柔劲儿,跟我这暴脾气简直是天生犯冲!我试着炼化它,结果它差点把我体内的金丹给冻裂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感悟山符,不是说你努力就行,还得看命,看缘,更得看相性。”
“只可惜啊……”
鼍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用了三十年感悟出此地机缘,明明宝山就在眼前,但这雪山地脉的水性却与我完全不符。若是强行融合,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把那缕幽兰冰火散了,卷铺盖走人。”
“想想还真是可惜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山符啊,若是能拿去换钱,能换多少酒喝……”
鼍战的声音渐落,带着无尽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