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露出了一丝有兴趣的神情。
他居然能猜出扶苏的逼宫是我推动的,还这么变相的学了一次。
“把自己的部族推入深渊,你不怕被骂?”
“如果你们没有灭掉匈奴,我怕;但你们灭掉匈奴后,我就不怕了。”
东胡王说:“后人翻看历史书时,只会想:若不是东胡出了我这个雄主统一了一段时日,恐怕在华夏族最需要人力发展的初期,你们就会把一盘散沙的东胡给灭了。”
“我的出现,至少让东胡苟活了一段时间。”
“反正你们也不会现在灭东胡,不是吗?”
嬴政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后人大概率不会骂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这些布置,只会认为他最后给东胡续了一波命。
“我有点佩服你了。”
嬴政说:“能这么坦然的面对这一切,还能站到我面前来。”
他既然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了,还让他二孙杀了长子继位成为新王,很明显就不打算回去了。
“只是现在坦然而已。”东胡王看着墓碑,眼神有一丝怀念:“这片土地这么大,让我在这里最后陪他几年,秦皇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会。”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嬴政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天地唯独眷顾华夏族。
“哪有什么天地眷顾,只是我们不认命而已。”嬴政说。
更久远的上古时代,同样是愚昧的社会和认知,可华夏族和其他民族走上了不同的路。
草原部族把神看得比人还重,华夏族则只尊神却不敬神。
洪水?饥饿?病痛?
神若真的有用,那怎么不见他们?
大禹、神农、扁鹊他们不信。
现在的华夏族不信。
哪怕是另一个时空两千多年后的华夏族,也不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看到东胡王似乎想反驳自己,嬴政直接说:“你肯定想说,若不是李缘出现,秦国也到不了今天。”
“但你就只看到了李缘吗?”
“我为了支持他的思想,砍了王叔、背叛贵族阶级。”
“秦国为了这条路,上到军中将领下到普通士卒,主动消解了持续上百年的军功爵。”
“曾经六国那些寒门士子,放下国别之争来以往的蛮秦奋斗、和老秦人一起走上这条路。”
“这些是因为什么?”
“说到底,还是我们不信命。”
“秦国不相信军功爵是永恒的,我不相信那些贵族会为了百姓想,那些士子不相信六国的未来;我们都不相信那条所谓既定的命,我们要走出一条新路,我们要自己争取新生。”
“所以,你如果真的想不通,不需要来问我。”
“你应该去问你数百年前的先祖们,他们在燕国还没崛起、你们还可以压着燕国打时,本可以占据这片新土、这条山脉然后自己发展起文明。”
“但他们没有,他们还是一边在草原上放牧、一边崇拜着天神,燕国只是派来几个王子做质子就让你们乐得不行,然后……”
东胡王沉默了。
然后?
然后东胡就被燕国这个华夏族边陲国家、战国七雄中的倒数第二反推了……
东胡王笑了。
被气笑的……
嬴政说的没错,这不怪华夏族,甚至都不怪他自己,要怪只能怪以前那些祖辈们。
楚国刚立国时不过五十里,周围全是蛮人;后来他硬是从长江以北打到了南岭……
秦国刚立国时,天天和西戎打架,那时候国都连城墙都没有,一方面是没实力建、二是指不定明天就发生战争要迁都了;后来穆公、昭王等众多国君接力,硬是打成了国土面积第一……
赵国也是,曾经被北方胡人欺负,后来国力强了挨个点名,能灭国的灭国,不能灭国的先打个半死,最终傲视北方……
齐国就更牛逼了,商周时期东方也是有东夷的,现在东夷不见了你敢信?
看看华夏的创业史。
再看看东胡的……
东胡王忽然就释然了。
这不是民族问题。
这是人种问题……
“我忽然不伤心了。”东胡王笑得很是开心:“不止我们东胡一家死,那些其他的国家,也得死。”
嬴政微微摇头,对他这种幸灾乐祸的思想有些欣赏不来。
不过他很认可这个态度。
……
盛夏。
得知父皇在东北和东胡王一起待了半月后终于打算回来,扶苏默默解除了边境线上的警戒。
看这样子,东胡王估计是回不去了……
而此时。
扶苏也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个好消息。
随着湘江上游的灵渠终于完成了勘测,直通南岭的道路上最后一个路段也完成了勘测,路可以开始修了。
“国师说打通珠江流域和湘江流域后,南方的发展就会加快。”
在朝会上,扶苏下定了决心:“此举不但有益对南方百姓的照顾、对南方地区的开发,还有利于大秦科技的进步,毕竟橡胶属于重要的工业制品,对科学院不可或缺。”
下方,许多官员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
中原的事都没搞完,又去搞南方的事干什么?
虽然只是修一条路,但难道就为了运送橡胶和那些水果?完全没必要啊!
扶苏知道百官有这个疑惑。
只是他并不打算给他们解释,因为短时间解释不清。
“南方人太少了,而许多矿产都在南方。”
晚上,抱着孩子和颜花说话时,扶苏才有些忧愁的说:“现在整个秦国,八成以上人口全在长江以北,剩下那点人,怎么可能开发南方?”
“如果只是农业时代,我不强求什么。”
“但工业时代,我需要南方的矿。”
扶苏的目光里满是坚定。
在书房里,有一幅几十年前国师府就给父皇的矿产分布图,那是嬴政、扶苏父子俩多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