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因为体质剧变而可能产生的一丝“戏剧性转折”的幻想,在云清雪依旧苍白脆弱、修为尽失的残酷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那些仇恨、痛苦、尴尬、愧疚,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因为这极端不对等的结局,被搅拌得更加浑浊、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厘清。一根无形的、由伤害、亏欠、诡异联系和不对等代价拧成的荆棘之绳,将三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越是挣扎,刺得越深。
林辰喉结滚动,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媳妇儿……”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承诺,抑或是无力的忏悔,但所有语言在妻子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眸前都失去了意义。他只能颤抖着,将那颗依旧温润、散发着磅礴生机的大地源晶(万年石乳)再次捧到她面前,仿佛捧着最后的希望,“源晶……我们回去……一定能找到办法……真正激活它,重铸道基……”
他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云清雪体内那混沌漩涡的层次和状态,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天材地宝能够解决的范围。万年石乳或许能滋养肉身神魂,但对那个“沉睡”的混沌道基雏形,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云清雪的目光缓缓移到源晶上,停留了一瞬,那晶莹的光芒却无法映入她漆黑的眼底。她的视线移开,掠过林辰写满痛苦与愧疚的脸,最终,定格在了娜迦身上。
娜迦浑身剧颤,仿佛被那道目光烫伤,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对视。她死死咬着下唇,精致的下巴绷紧,几乎要咬出血来。此刻,任何言语——道歉、解释、示好——都显得苍白、虚伪且可笑。实力与处境的天渊之别(一个人皇圣体,一个凡人之躯),让她们连站在平等位置对话的基础都荡然无存。她连承受对方目光的勇气,都在迅速流失。
云清雪看着娜迦。看着那张因体质进化而愈发明艳绝伦、此刻却惨白惊惶的脸。同时,她也清晰地感受着自己丹田内,那与娜迦身上隐隐波动的气息同出一源、微妙共鸣的混沌漩涡。
恨吗?
恨。蚀骨灼心的恨。是娜迦用最粗暴的方式,摧毁了她视为生命的爱情净土,践踏了她的尊严,更间接导致了她道基破碎、修为尽失的现状。
可此刻,这恨意之中,却掺杂了极其诡异、冰冷的东西。
她们的本源,因为那场荒唐,以一种无法分割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她们“共享”了某种至高的根基。
娜迦因她(和林辰)而脱胎换骨,实力暴涨,前途无量。
她却因娜迦(和林辰)而陷入了一个更加绝望、更加诡异的困境——坐拥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甚至可能永世被困在这“完美”的躯壳里,做一个看得见巅峰却永远只能在谷底徘徊的旁观者。
这不是简单的原谅与否的问题。这是一团被命运的恶作剧之手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掺杂着背叛、伤害、机缘、亏欠、本源共生以及无法计算因果的乱麻。每一根线头都连着血与痛,剪不断,理还乱。
最终,云清雪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哭诉,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并非针对林辰,也非针对娜迦,更像是对这整个荒谬绝伦的处境、对这操弄人心的无常命运,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无声回应。
然后,她转过身,用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对着身后两个与她生命以最惨烈方式交织在一起的人。她的目光投向下方的岩浆湖,那翻滚的赤红熔岩,映在她幽深的眸子里,却激不起半分波澜,只留下一片冰冷的、与这炽热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
林辰的心,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即使用世间最珍贵的神胶粘合,裂痕也永不消失,只会成为器物本身最醒目、最脆弱的部分。而云清雪体内那个沉睡的混沌漩涡,或许就是他们三人之间,那道最深、最难以逾越的裂痕,最直观、也最残酷的具象化。
娜迦看着云清雪那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孤寂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因她混沌圣体气息而亲近依赖、正欢快蹭着她手指的Q版火灵娃娃。这原本值得欣喜的收获,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阵烫手的心虚。她获得的每一分力量,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对另一个女子的掠夺与伤害。那强行缔结的本源纽带,非但没有带来亲近,反而成了时刻提醒她罪孽的沉重枷锁。
命运的转折,充满了戏剧性的反差与造化弄人的嘲讽。但这戏剧的高潮之后,落下的并非和解的帷幕,而是将三人抛入了一个更加幽暗复杂、前路迷雾重重的情感泥沼与因果迷局之中。地心熔岩世界的炽烈,永远无法温暖他们之间那已然冰封、布满裂痕的关系,以及云清雪那颗沉入冰海深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