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的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将江洵的视线层层包裹,这般境地于他极为不利。他思索着脱身之法,最好是能引着迎珊一同出去。
可江洵能想到的,迎珊又怎会猜不到。
她仿若附骨之疽,紧紧跟随在江洵身后,还时不时巧妙地将他往洞穴深处引去,那狡黠的模样,似是在谋划着什么。
没过多久,一缕泛着幽光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江洵的右手腕,刹那间,丝线如活物般收紧,生生勒进血肉之中,她妄图借此来控制江洵握刀的右手。
但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只见寒光一闪,阿满如灵蛇般绕至前方,干净利落地斩断腕间浸血的丝线。江洵迅速夺回右手的掌控权,紧接着反手持刀,凌厉的风刃朝着前方如暴雨般尽数斩去。
那些如蛛网般的丝线在风刃之下,碎成一片片闪烁的星子,可这些星子在飘落到地上的瞬间,化作一条条细长的黑蛇。
黑蛇昂首吐信,猩红的信子吞吐间,满是攻击性,直勾勾地盯着江洵。
江洵双眼微眯,警惕地向后退去,靴底突然踩到几根人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眼疾手快抽出一张引火符夹在双指间,口中念动咒令,符纸瞬间燃起熊熊火焰。
算准时机,江洵将燃烧的符纸朝着迎珊所在方位甩去。丝线在触碰到火焰的刹那,发出凄厉扭曲的婴啼声,那声音在洞穴中不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迎珊嗤笑一声,贴着岩壁游走:“洵儿怎得回回都下手这么狠。”
仿佛得到命令,数不清的黑蛇爬过骨头,张着嘴巴,如汹涌的浪潮对准江洵扑来。
江洵无奈,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横刀格挡。蛇身撞在刀刃上,血花飞溅,险些迷了双眼。
突然,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一条蛇不知何时咬住了他的肩头。阿满从右方疾射而来,寒光闪过,蛇身被斩断,可那蛇头却还死死咬在江洵肩膀之上。
“如何?”
迎珊在得知江洵中招后,终于现身。她身着一袭暗红色襦裙,袖口及裙摆处缀满萤石,随着她抬手的动作,闪烁着点点幽光,宛如夜空中的星辰,神秘而美丽。
“凑合。”
江洵语气淡然,满不在乎地弹掉肩上的蛇头,随后封住穴位。虽然不知这蛇是否有毒,但小心为上总归没错。
“嘴硬。”
迎珊对江洵的回答显然不满,红唇在即将燃尽的火光映照下,妖异如血。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洞外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潮湿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洞内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这时,迎珊突然向后瞥了一眼,像是有人在催促她。可从江洵的视角看去,根本瞧不清她身后究竟有没有人。
只听迎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指尖的丝线眨眼间暴长,像是一条条鞭子。
江洵挥刀格挡,献岁刀锋划开丝线的瞬间,传来细微的割裂声,那声音并非是丝线断裂,而是小臂被擦出一道血痕,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袖。
洞内的空气愈发粘稠,丝线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江洵逼得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石壁。
就在迎珊以为占尽先机,打算凑近江洵时,那人猛地扭转手腕,献岁如蛟龙出海,由下向上挑起,刀身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破开对方的线网。
迎珊足尖轻点,身形微转侧身躲过,无数丝线再次从袖中涌出,当丝线精准地拴住江洵手臂时,她呢喃道:“抓到你了。”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江洵的轻笑。
只见他攥紧手臂上的丝线,借力猛地冲上前去。在即将触碰到迎珊时,丝线缠住他的脖颈,试图阻止他的靠近,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眼神中满是对猎物的执着。
“该是我抓到了姐姐才对。”
迎珊听到这话,敏锐地嗅出一丝危险气息,赶忙向后退去,想要拉开与江洵的距离,最好是能远离躲开献岁的攻击范围。
可这一退,却让她直直撞上身后飞回的短刃。
在此之前,她的注意力全在江洵身上,丝毫没留意到那柄短刃是何时飞出去的,又是何时等在自己身后的。
匕首精准地没入迎珊的心脏,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地上晕染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迎珊瞳孔骤缩,操控的银丝无力地垂落。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只抓到了江洵的衣角。
“江洵……江...洵……”
她气若游丝的呢喃声,渐渐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随后,她缓缓倒下,发丝散落在地上,宛如一幅悄然褪色的水墨画,凄美又落寞。
江洵面无表情地扯掉身上的丝线,目光久久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迎珊。
这是他第一个遇到且也是唯一一个从他手中完美逃脱的任务对象,尽管此后这些年间,他做过无数个任务,但由于“第一”的特殊性,总归会让他印象更深刻一些。
他不禁感慨,倘若迎珊没有遇到玄泽等人,此刻或许还在咸石村的山上,做那无忧无虑的山灵,受村民敬拜,守孩童成长。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从她杀死第一个信徒时,便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于迎珊而言,江洵是她化为人形后遭遇的第一个敌手,也是第一个将她“杀死”的人类。
她在怨恨江洵的同时,又对那个曾唤她“姐姐”的少年,怀着几分好奇与复杂的情愫。
她一直知晓,心脏是她的本体,只要心脏尚在,她便能永生。可今日,她却疏忽大意,没有将心脏妥善隐藏、安置在安全之处。
下山这七年,与山上几十年的时光相比,不过转瞬即逝。
可就在这短短七年,她见证了江洵的蜕变,这变化不仅体现在容貌身形,更在于他的心性。
曾经那个眼中满是寒意的少年,却在岁月的洗礼下将风霜化作无尽的温柔,就连最后望向她的目光里,都饱含着悲悯。
她在心底质问,她难道很可怜吗,需要他江洵来同情吗?
在她看来,江洵不过是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
可那一刀一划精心制作的傀儡却不会说谎,它长的和初见时的江洵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只香囊上的碗,被绣得端端正正,或许这便是她内心深处,对江洵别样情感的无声表达 。
傅越盯着眼前“人”,倍感困惑地歪了歪头,喉间溢出带着颤音的疑惑:“嗯???”
不过眨眼功夫,他们洵哥怎得缩成了十六七岁的模样。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远没有如今这般亲密。
傅钺试探性地轻唤一声:“洵......哥?”
回应他的,是一道裹挟着寒光的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