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评停步。
灰扑扑的孩子茫然眨着同样灰扑扑的眼睛,视线茫然而没有焦距,好像只是听见声音所以才偏过头,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纪评注意到了眼睛,莱尔自然也透过“雾气”看见了。首席笑着,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弄:“我收回我刚才那句话。还是朵图勒那个更像些,至少眼睛漂亮。”
纪评往前走了一步。有零散的“雾气”从女孩子身上弥漫开,像缠绵的重重蛛网。蛛网之下裹缠的是流淌不尽的恶意,他已能一眼窥出这孩子的本质——交错的血肉混着娇嫩的花瓣,污秽缓缓在其间流动着胶黏各方,这当然不是类似人的构造,他甚至不能确定……
确定他之前遇见过的“小小姐”本质是什么东西。
毕竟他那时不能借用“星星”看这个世界。
莱尔看着倒更像个人,呼吸温度和常人一般无二,心跳声平缓稳定,人该有的都有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心跳声太稳定了,每一次跳动都分毫不差。
莱尔微微抽动了下嘴角:“……我刚刚说错话了?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个死物。”
他还有后半句没说——怪让人毛骨悚然的。毕竟在注视他的纪评在以前很像个活生生的人,也基本上不会这样去“观察”某个人。总不能因为他不是普通人就不演了吧,太双标了,真的太双标了。
“对不起,”纪评诚恳认错,“突然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
他还是把地上的女孩子扶了起来。
女孩子虚虚勉强借他的力站稳,仰着瓷白的脸,虚弱的咳了声,手指在顷刻间化作尖利的花刺,要深深扎入青年的心脏。
她没能成功,孩子的力气还是不能和大人相较,纪评攥住她的手腕,然后下一秒,纤细的“骨骼”塌陷成软塌塌的泥巴,黏糊的粘液连成细密的线垂落至地。刚刚还清晰的人类五官糅杂成看不清的漆黑样子,这些东西扑上来,带着刻骨的、没来由的恨意,也带着流淌的、不同特性的力量,是来自命运、海、文字等等的残痕。
也许命运确实短暂动摇了一瞬。
也许命运确实短暂的,在这个瞬间,悄悄看了这缕恨意一眼。
于是交错的、互相排斥的力量绞拧在一起也可以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力量,于是草地上四散的植物短暂迷惘一瞬不曾发出提醒或提供帮助,连始终叽叽喳喳的星星也在瞬间失去联系。
但这些“东西”什么都没能做到,它们带着恨意扑过来,如泥入海,海浪轻轻一扑就了无痕迹,最中间的青年分明接纳了它们却没有出现半分变化,样貌和从前一般无二。
莱尔大笑着鼓掌:“你看,惊喜。”
出乎他的意料。青年并不难过,只是平静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解释?”
莱尔兴致很高:“第十席很恨你啦。——不是我想叫她第十席,她名字被夺走了。在月亮还在的时候,被月亮夺走了。月亮容不得诋毁祂的人苟活,我倒是想救人,也确实只救下来了人,没救下来名字。”
这显然是一个关于“很长的故事”的开头。
“她不恨月亮,她觉得月亮也是受害者,她只恨带来信仰的群星,”莱尔以三言两语给这个很长的故事收尾,将其中细节悉数一笔带过,“她只想给你添个不痛快。仅此而已。”
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四周寂静无声,莱尔尴尬的咳了一声,给自己找补:“好吧,我也不知道。”
他无奈摊手:“我说认真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啦——真理高塔里这些,我根本管不住。他们总有这样那样的看法、目的,聚集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某天出事的时候有谁可以兜底……也有些不这么想,好吧也有些是被我逼进来的。”
首席笑眯眯的,居然像是开始夸自己了:“不过,说到底,人是很复杂的,一张纸写不下,写不明白。不像我,我这个人呀,就可以一张纸写的清清楚楚。你这是什么眼神?群星为证,我绝对没在你面前说过假话,每句话都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