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压实的黄泥路,没有颠簸,只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王玞特意让人筛过的细沙,铺得极厚,把那些原本尖锐的碎石茬口都埋在了
王璇玑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被早春的河风吹得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车轮轧过的地方,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淤泥。
但在那淤泥的缝隙里,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蓝霜,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后的余烬。
她抬手,轮椅后的亲卫立刻止步。
王璇玑弯腰,从袖口取出一根银探针,轻轻挑起一撮泛蓝的泥土,凑到鼻端嗅了嗅。
没有血腥气,反倒有一股刺鼻的涩味,像是陈年的灶灰混了石灰水。
拓跋晴策马跟在一侧,见状勒马问道:“田兴留下的?”
“是碱水。”
王璇玑轻轻点了下头,右手把那撮土碾碎,看着粉末随风飘散,缓缓说道:
“他在撤退前,让人往必经之路上泼了大量的草木灰滤液。他在告诉溃兵,新军的毒是酸的,这是解药。”
“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拓跋晴双眼放光,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布包,扔到王璇玑腿上。
布包散开,露出一枚烧得半焦的令箭,上面魏博的狼头标记已经被火燎得面目全非。
“他烧了东边的临时粮仓,但我的人查过,仓底是空的。粮食早在三天前就运走了,但他留了一队死士,背着这东西往北跑。”
王璇玑拨弄了一下那枚令箭,目光却越过河滩,看向远处还在冒烟的树林。
“他们带走的不是粮,是恐慌。”
她嘴角微翘,眼神凝重地说道:
“田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正面打不过,就把这种子带到北边去。只要这种子在人心发芽,比十万大军还难缠。”
……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咳嗽声响成一片,患者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林昭君系紧了脸上的多层棉纱口罩,手里端着一只黑陶碗,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碗里不是药,是刚从一个魏博溃卒胃里洗出来的东西。
黑乎乎的粘液里,混着未消化的谷壳,还有几十粒圆滚滚的黑色种子。
这是铁线蕨的孢子囊群,被硬生生搓成了丸药大小。
这是作孽!
她用镊子夹起一粒,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硫磺味直冲脑门。
“那个田兴,告诉当兵的这是神种?”
林昭君转头看向正在给伤兵灌药的助手,声音里压着火,咬牙切齿地说道:
“铁线蕨性凉,硫磺性热,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吃下去胃里像火烧,让人觉得浑身燥热力大无穷,其实是在烧五脏六腑。再加上这生种子吸水膨胀,把肠子堵得死死的,不出三天,人就得活活胀死。”
那个躺在担架上的溃卒还在抽搐,嘴里念叨着刀枪不入,手却死死抓着肚子,指甲把皮肉都抓烂了。
“灌破妄汤!”
林昭君把碗重重磕在桌上,吩咐道:
“皂角水煎浓点,让他们吐。吐干净了,脑子里的水也就干了。”
帐篷外,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排队领布袋。
小栓子站在最前头,这几天吃得饱,脸上多了点血色。
他手里攥着那块刚刻好名字的木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
这袋子里是真种子。
林昭君走出来,蹲下身,视线和小栓子齐平,叮嘱道:
“记住,这不是药,也不是神符。这就是能长出庄稼的种子。你们沿路撒,别回头,别停。”
“为什么要撒这个?”
小栓子问。
林昭君帮他正了正背上的布袋,眼神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缓声答道:
“因为假话像野草,割不完。要想除草,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真庄稼种满。真种不骗人,落地就生根。”
打铁营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铁奴赤着上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
他手里的大钳夹着那副象征着魏博节度使威权的纯金山文甲,正往坩埚里送。
金甲在高温下迅速软化,上面精美的饕餮纹开始扭曲、消融。
慢着。
王璇玑的轮椅停在工棚门口。
铁奴的手极稳,那副金甲就悬在坩埚口上方半寸,金水滴答滴答地落进去,溅起几朵耀眼的火花。
“留一片。”
王璇玑指了指甲胄心口的位置,“那个护心镜的残片,留下来。”
铁奴没有问为什么,手腕一翻,钳子精准地剪下那块护心镜,剩下的甲胄轰然落入铁水,瞬间化为乌有。
他把那块带着高温的残金夹到铁砧上,并没有锻打,只是任由它冷却,保留着那被高温燎过、边缘卷曲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