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郊,张氏“荻风园”。
时值暮春,园内曲水蜿蜒,兰芷生香。
一场名为“琢器问道”的雅集,正悄然进行。没有喧嚣的丝竹,只有流水潺潺与偶尔响起、低沉而雅致的探讨声。
受邀者不过十余人,皆是近期在“星槎奖”提名或西北工坊崭露头角的年轻匠师、技师。
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略显僵硬的新绸衫,坐在铺着锦垫的藤墩上,姿态多少有些拘谨。
周遭是历经数代修剪、姿态古奇的松柏,廊下悬挂着前朝名士的真迹,空气里飘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一种与他们熟悉的钢铁、机油、算尺截然不同的“贵”与“雅”。
徐衡,兰州高等匠造学堂本届最优异者,师从沈括,专攻流体机械。他此刻手心微汗,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长期接触金属和油污而略显粗糙的手上,下意识地将它们往袖子里缩了缩。
案上,摆着他最得意的设计图——一套用于黄河水轮提灌站的改进型传动齿轮组,效率较旧式提升近四成。
在兰州,这份图纸价值半个技术团队的年度奖金,沈工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此物利国利民”。
可现在,在这满目古意、谈笑皆鸿儒的环境里,图纸上那些精确的线条、冰冷的数字,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主持雅集的,是致仕多年、以金石鉴赏和理学修养闻名朝野的前礼部侍郎张蕴。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袭半旧的深青道袍,目光温和如古井。
他并未先看图纸,而是亲手为徐衡斟了一杯雨前茶。
“徐小友,请。”
声音不急不缓,“老朽闻兰州工坊,昼夜机声隆隆,匠人孜孜以求,此等勤勉,令人感佩。”
徐衡连忙躬身接过:“侍郎大人谬赞,晚辈等不过尽本分。”
张蕴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投向图纸。他看得很慢,手指虚悬,仿佛在抚摸无形的脉络。
良久,轻轻一叹。
“巧思精构,分毫必较,已然登堂。”
他抬头,看向徐衡,眼中并无轻视,反倒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神色,“然则,小友可曾想过,此物运转百年之后,尚存何物?”
徐衡一怔:“这……若维护得当,自当持续为提灌出力,利农桑。”
“利农桑,自是善举。”
张蕴放下图纸,指尖点了点图中一个精巧的偏心连杆机构,“老朽痴长几岁,略通些《易》理。观此物联动,往复循环,恰如阴阳消长,周行不殆。其‘用’在提水,其‘理’或在循环天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昔者,公输子削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其技可谓通天。然墨翟先生止楚攻宋,所恃者非更巧之械,乃‘兼爱’‘非攻’之大义。技之极,近乎道,然无道驭技,终恐为器所役。”
徐衡只觉得耳边嗡鸣。
兰州学堂里,先生们讲的是应力、扭矩、效率百分比、标准化生产。从未有人将他的齿轮与“阴阳天道”联系在一起,更无人质问这精巧机构背后是否缺乏“大道”指引。
“老朽观小友图纸,笔触严谨,心志必是坚毅求实之辈。”
张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但保存极好的手抄册页,轻轻推过,“此乃先师手录《庄子·天地篇》注疏,其中‘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一段,阐发尤精。小友闲暇不妨一观,或于‘器’与‘道’之间,别有会心。”
册页触手温润,纸墨古雅。徐衡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