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远徵小叔家的“妹妹”变成了弟弟,我总觉得徵宫那片常年飘着药香的屋檐都黯淡了几分。
倒不是我对弟弟有什么意见——毕竟我自己也是个弟弟,只是当你心心念念盼了好几年的软糯可爱的妹妹,突然变成了一个比你还能背《百草纲目》,眼神比尚角伯伯考核时还锐利的小娃娃,任谁都会有些恍惚吧。
“祁羽哥哥,你这株七叶莲的培土比例错了。”
看,又来了。
我正蹲在羽宫后院给我那些宝贝草药松土,一个还不到我腰高的小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
宫远徵叔叔和云以抒婶婶的儿子,宫翊徵——这名字是远徵小叔亲自取的,说是希望他如羽翼般自由,又能继承徵宫衣钵。
自由没看出来,严谨倒是十成十。
“哪里错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咬牙,“这是我按《徵宫药典》第三卷第七页的方法配的。”
“那是旧版。”小翊徵一身浅青色短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一丝不苟,明明才五岁,说话却老气横秋,“上月父亲重新修订了培植法,新土中应多加半成腐叶,两分河沙减为一分半。祁羽哥哥若需要,我午后可将新版手抄本送来。”
“我……谢谢你啊。”我无奈苦笑了笑。
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跟一个五岁孩子置气,说“你怎么比你爹还烦人”。何况他说的确实对——昨天去徵宫时,远徵小叔好像提过修订药典的事。
“不客气。”小翊徵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父亲让我带给羽宫的安神香,说近日天气转燥,云姑姑夜间浅眠,可点在房中。”
我接过纸包,药香清冽。母亲确实这几日睡得不安稳,远徵小叔总是这样细心。
“你父亲呢?又陪抒婶婶去医馆了?”
“母亲今日有些咳,父亲在煎川贝枇杷膏。”小翊徵说到这儿,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担忧,“祁羽哥哥,你说母亲这次会好吗?父亲昨夜都没合眼。”
我心里一软。不管这小家伙平时多么像个小古板,到底还是担心母亲的孩子。我放下药铲,拍了拍手上的土:“放心,你父亲的医术你还不知道?抒婶婶肯定没事。走,我带你去厨房找蜜饯,你母亲喝药怕苦,配上蜜饯会好些。”
小翊徵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板起脸:“父亲说药后一炷香内不宜进食甜物,会影响药效。”
“……那就一炷香后再吃。”
“好。”
他这才点点头,跟在我身后往厨房走。小小的身影在廊下走得端正,背挺得笔直,活像个小号尚角伯伯。
我忽然有些想笑。尚角伯伯要是知道远徵小叔的儿子比他自己亲生的还像他,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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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我们不仅找到了蜜饯,还撞见了正在偷吃糕点的宫钰商。
宫钰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你们怎么跑这来了?!难不成也是来偷吃糕点的?”
“宫钰商,注意言辞。”我瞪他一眼,“还有,谁准你又偷吃?紫商姑姑不是让你控制甜食吗?”
“我这是补充体力!”宫钰商理直气壮,“你知道研制新式机关多费脑子吗?我昨晚想到子时!”
“然后今早练武迟到,被金繁姑父罚蹲马步半个时辰。”小翊徵平静地接话,一边小心地将几颗品相最好的蜜饯包进干净帕子里,“我都看见了。”
宫钰商差点噎住:“你、你怎么知道?!”
“晨练时我随父亲去角宫送药,路过练武场。”小翊徵将帕子仔细收进怀中,抬头看他,“钰商哥哥的马步姿势不标准,重心太靠前,易伤膝盖。建议调整至——”
“停停停!”宫钰商举手投降,“小祖宗,我错了,我不该笑话你,求你别说教了。”
我憋着笑看这对活宝。
宫钰商天不怕地不怕,连他娘紫商姑姑的火铳都敢拆,偏偏就怕小翊徵——按他的说法,这小家伙念叨起来比商宫账本还让人头疼。
“对了祁羽,”宫钰商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尚角伯伯又给穆角哥哥加训了。”
我笑容一滞:“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少主遴选不是快到了吗?”宫钰商撇嘴,“虽然大家都知道少主之位八成是穆角哥哥的,但尚角伯伯要求多严啊。我昨天去角宫借工具,看见穆角哥哥在练新剑法,尚角伯伯就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那气氛……啧啧。”
我心里沉了沉。穆角哥哥的剑法早已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连父亲都夸过他“颇有尚角年少时的风范”。可尚角伯伯似乎永远不满意,永远觉得还能更好。
“枂姐姐呢?”我问,“她没帮穆角哥哥说话吗?”
“别提了,枂姐姐自己也憋着火呢。”宫钰商摇头,“她觉得自己剑法也不差,凭什么不能参加少主遴选?跟尚角伯伯吵了一架,现在跑后山找月长老家的昭昭去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见宫穆角一身练功服湿透,头发凌乱地冲进厨房,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
“穆角哥哥?”我惊讶道,“你不是在练剑吗?”
“歇一刻钟。”宫穆角灌完水,抹了把脸,这才注意到我们,“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哟,小翊徵也来了?”
“穆角哥哥。”小翊徵乖乖行礼,“父亲让我来送药。”
宫穆角蹲下身,揉了揉小翊徵的头——难得小家伙没躲,只是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喜欢被弄乱发型。
“远徵小叔就是个操心的命,自己夫人还病着,还惦记给别人送药啊。”
“母亲好多了。”小翊徵认真道,“父亲说再服三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宫穆角笑笑,站起身时却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揉了揉右肩。
见状我立刻问道:“穆角哥哥你受伤了?”
“旧伤,没事。”宫穆角摆摆手,但脸色却有些苍白,“昨日练剑时扭了一下,今早又被父亲加训了两个时辰……”
“我去拿药酒!”我转身就要跑。
“不用。”宫穆角拉住我,“远徵小叔给过药了,只是需要歇歇。”他说着,在厨房的小凳上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厨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少年疲惫的侧脸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穆角哥哥也是这样,练功累了就来徵宫躲清静,我们会一起喂我养的那些小鸟,或者偷溜去后山溪边抓鱼。
那时尚角伯伯虽然也严厉,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要把所有期望都压在穆角哥哥一人肩上。
“穆角哥哥,”小徵翊突然开口,声音轻轻软软的,“你若是肩膀疼,我可以帮你按按穴位。父亲教过我。”
宫穆角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啊,那就麻烦我们的小神医了。”
小徵翊走到他身后,小手按上他的肩颈穴位,有模有样地按压起来。我看他踮着脚有些吃力,便搬来一个小木箱让他站上去。
“这里……是风池穴,可缓解肩颈酸痛。”小徵翊一边按一边解说,“这里是肩井穴……穆角哥哥放松些,肌肉太紧张了。”
宫钰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小声对我说:“别说,这小古板还真有点用。”
“你才是古板。”我肘了他一下。
宫穆角闭着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谢谢小翊徵,好多了。”
“穆角哥哥,”小翊徵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父亲说,过刚易折。练武也需张弛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