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站在班中,既不出声,也不显眼,仿佛昨日种种皆与他无关。
散朝后,朱标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被朱元璋留了片刻。
朱瀚出了奉天殿,却没有离开,而是沿着廊下慢行。
走到一处转角时,他听见身后脚步声。
“叔父。”
朱标追了上来,神色如常,声音却压得很低。“昨夜,有人送来一张纸。”
“看了?”
“看了。”朱标点头,“和我手里的那封信,对得上。”
朱瀚没有多问,只道:“殿下打算如何?”
朱标沉吟片刻。“我会先把账调出来。”
“账在谁手里?”
“户部、工部,各一份。”朱标答,“但我不会惊动他们。”
朱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殿下记住,账不是证据,是线索。”
朱标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到了岔路口,朱标行礼告退,转身回了东宫。
朱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敛。
太子还年轻,但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
这就够了。
当日下午,朱瀚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老仓。
老仓废弃已久,名义上归兵部,实则多年无人问津。
朱瀚只带了两名随从,进门时连守门的老卒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仓中空旷,尘土厚积,木梁上挂着蛛网。
朱瀚在仓中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地面略有下陷,砖石新旧不一。
他蹲下身,伸手敲了敲。
声音发闷。
“撬开。”
随从立刻动手。几下之后,砖石被掀起,露出
暗格中放着几只木箱,封条早已被撕去。
箱中并非成件铁器,而是被拆分过的部件,打着旧号,却按新制重新分组。
朱瀚一一看过,心中已有数。
这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有人,按着旧制的影子,在现行规制的缝隙里行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封回去。”
随从照办。
离开老仓时,天色已暗。朱瀚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茶肆。
二楼靠窗的位置,早有人等着。
那是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穿着市井常见的布衣,见朱瀚上来,只略一拱手,便继续低头喝茶。
朱瀚坐下。“路上顺?”
“顺。”那人答,“东城那批东西,今晚不会再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消息。”那人放下茶盏,“等一个‘是否已经被看见’的消息。”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那你告诉他。”
“告诉什么?”
“告诉他,看见了。”朱瀚道,“而且,看得很清楚。”
那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茶肆人声渐散。朱瀚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去。
回府时,书房灯已点起。
陈述站在门外,见他回来,低声道:“王爷,宫里传话,皇上明日要召您入宫。”
“知道了。”朱瀚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书房中,一切如常。那卷旧制水工册安静地躺在暗格里,仿佛从未被翻动。
朱瀚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得很慢,很稳。
写完后,他将纸折起,放入一只不起眼的信封中。
封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落下一个极轻的印。
那不是官印,也不是私章。
只是一个旧符号。
翌日清晨,信被送入宫中,却没有进文华殿,也没有进中书省。
它被直接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前。
皇帝展开信,只看了几行,便抬起头来。
“老五。”
“臣在。”朱瀚上前一步。
朱元璋指了指信纸。“你写的?”
“是。”
“你要朕看什么?”
朱瀚语气平静。“看城,看库,看账。”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却没有半点笑意。“你这皇弟,一向不爱多话。”
“臣只是把看见的,写出来。”
朱元璋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开口:“该动的,不在台面上。”
朱元璋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去吧。”
朱瀚出宫时,日影已斜。
宫道上风不大,吹动檐下铜铃,声音清而短。
他步子不疾不徐,像往常一样,从容得近乎随意。
可随行的内侍却能感觉到,那种“静”,比往日更深了一层。
回府之后,朱瀚没有再进书房,而是去了后园。
瀚王府的后园不大,却布置得极讲究。
池水引自外河,假山不高,却藏着一条窄道,直通园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门。
那是旧时留下的便道,后来府邸扩建,仍被保留了下来。
朱瀚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忽然开口:“出来吧。”
假山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单膝点地。
“王爷。”
此人身形不高,却极为精悍,衣着寻常,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城东那边,怎么样了?”朱瀚问。
“昨夜之后,所有调拨都停了。”那人答得简短,“有人下了死令,不许再动。”
“谁的令?”
“还不确定。”那人迟疑了一下,“但能压住工部和兵马司的人,不多。”
朱瀚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盯着就好,不必再靠近。”
“是。”
那人正要退下,却被朱瀚叫住。
“另外一件事。”朱瀚看向池水,“东郊那处中转点,今晚会空。”
那人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属下明白。”
人影很快消失在园中。
朱瀚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晚,京城表面依旧平静。
城东水闸封锁,名义上是检修;几处库场被临时封存,说是清点旧账;兵马司忽然换了一批夜值,理由是“秋祭将近,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