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协议激活倒计时:00:04:59”
李森望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终于归位的遗物。
“你按下去,船就沉。”李俊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却无一丝起伏。
“不。”李森摇头,指尖轻叩控制器表面,那块软骨组织随之微微收缩,“是你按下去,船才沉。你的视网膜,你的指纹,你的DNA……全都写进了这艘船的骨髓里。我死了,它活不了;你活着,它就得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俊左腕那副尚未取下的手铐。
“你猜,黄督察知不知道——他刚签下的那份O-9级风控协议,最后一行附加条款,是我亲手加的?”
李俊脚步未停。
他离李森还有七步。
六步。
五步。
控制器表面,那块软骨组织正随着倒计时数字的跳动,一下,一下,缓慢搏动。
李俊第七步落下时,靴跟碾碎了一截暴露的光纤缆线。
蓝光在脚边噼啪炸开,像一簇垂死的磷火。
他没看倒计时——00:02:17——那串血字已不再跳动,而是开始频闪,如同系统在窒息前的抽搐。
控制器琥珀壳内,那块由他左耳软骨培育的活体组织正剧烈收缩,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细如发丝的神经束,在树脂中痉挛延展,仿佛它正试图从李森掌心挣脱、回归本体。
可李俊不想等它“认亲”。
他右手一翻,掌中赫然是半截龙头棍残骸——龙首断裂处参差如獠牙,断口边缘还嵌着阿森临终前咬碎的臼齿碎屑与干涸黑血。
那是从飞全怀里抢来的,也是整场围猎里唯一没被缴械的“旧礼器”。
它早已不是信物,是凶器;不是权杖,是凿子。
李森瞳孔骤缩。
他想抬手——但李俊比心跳快半拍。
不是预判,是记忆。
三年前深水埗码头,李森也是这样抬右手,用同一枚控制器锁死了李俊的耳道神经束,让他跪在咸腥浪沫里,听自己左耳被手术刀沿软骨弧度完整剜下的声音。
这一次,李俊把龙首断刃,捅进了李森抬起的右掌手心。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闷钝的“噗”,像熟透的柿子被铁钎贯入。
鲜血顺着龙鳞纹路喷涌而出,溅上控制器琥珀壳,血珠在活体组织表面滚动,竟被微弱吸附——那软骨在饮血。
李森喉结一滚,却没发出声音。
他盯着李俊的眼睛,第一次露出近乎困惑的神情:这孩子,竟不谈条件,不问遗嘱,不索权柄……只来毁契。
李俊左手已探入李森西装内袋,抽出一枚银灰胶囊状接口器——阿森胸腔取出的副号芯片,编号9527-B,封装层已被高温熔蚀,露出底下裸露的生物逻辑阵列。
他掰开李森腕内侧尚未闭合的皮下脉搏接口,拇指粗暴按压,将芯片整个楔进搏动的桡动脉鞘膜。
“滋——”
一声高频蜂鸣撕裂空气。
主控室所有屏幕瞬间雪崩。
画面不是黑屏,而是疯狂复写:九龙城寨祖屋梁柱、O记停车场监控死角、东莞仔诊所药柜第二格……全部叠印成千百重影,最终坍缩为一行不断自我覆盖的乱码:
“ERROR|BINDING FLICT|PRIMARY ID OVERRIDE FAILED|SEDARY ID CORRUPTED|LOOP DETECTED”
整艘船猛地向左倾斜十五度。
警报未响——电力系统在崩溃前选择了静默。
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唯余应急灯泛着尸斑般的绿光,映照李森掌心插着的龙首残刃,刃尖微微震颤,如同活物在吮吸最后的心跳。
李俊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印章,方寸大小,阴刻“生约”二字,边框缠绕九道绞索纹。
这是猛虎堂话事人加冕时,由太子亲手盖在新任者颈侧的“活契”印——而此刻,李俊把它按在了李森跳动的颈动脉上。
铜印微凉。
皮肤灼热。
朱砂混着李森掌心涌出的血,在颈侧洇开一朵暗红绞索花。
印章离皮刹那,货轮发出金属脊椎断裂般的长吟。
船艏缓缓下沉,海水正从B-3舱壁裂缝无声灌入,如墨汁滴入清水。
李俊转身,踏过倾颓的控制台,走向甲板入口。
身后,李森靠在旋转椅中,头颅微垂,颈侧“生约”二字正在渗血,而控制器悬浮于他膝头,琥珀壳内,那块软骨组织停止搏动,彻底凝固成一枚暗红琥珀。
直升机螺旋桨声由远及近,穿透海风,悬停于废弃码头锈蚀的龙门吊阴影之上。
舱门尚未完全开启。
一道人影立在舷边,手持加密终端,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听见舱内传来金属轻叩声——那是黄志诚的配枪套扣,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