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乾顿了顿,观察著楚云飞的表情,继续说道:“对於这些『军阀』来说,保住自己的实力和地盘,比什么『抗战大义』都要重要。”
“他们害怕被您整编,害怕失去兵权。”
“所以,几年前,当蝗军承诺『只借道,不歼灭』的时候,他们动摇了。”
“畜生!”
楚云飞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国难当头,这帮混帐竟然敢通敌!”
方立功看著那些证据,只觉得后背发凉:“日军的先头部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插到盱眙城下,原来是有嚮导,这和您此前分析的立煌战役情况基本一致.”
“楚长官。”
陈志乾看著盛怒的楚云飞,语气依旧平静:“冈村將军把这份名单交给您,这就是诚意。”
“这算哪门子诚意”方立功冷冷地反驳,“我认为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为的是证明你们能渗透我们的防线”
“示威”
陈志乾摇了摇头,“不,这是合作的基础。”
“合作”
楚云飞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怎么个合作法”
“这不仅是清理我们的门户,也是在帮您清理门户。”
陈志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您推行整编,阻力重重。桂系表面服从,实则阳奉阴违。如果这个时候,第六十师团把李品仙的主力打残了,打废了。”
“您再出手力挽狂澜,救他们於水火。”
“到时候,那些通敌的军官,您有了证据,可以名正言顺地军法从事。”
“那些被打散的部队,为了活命,自然会死心塌地地接受您的整编。”
“桂系在安徽江苏等地的势力將被彻底连根拔起,而我们.”
陈志乾摊开双手:“冈村將军也借您的手,除掉了不听话的小林信男和第六十师团。”
“一支孤军,深入敌后,弹药耗尽,最后被贵军『全歼』。”
“这是多么『悲壮』的结局啊。”
“这难道不是双贏吗”
作战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映照著楚云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是一笔交易。
一笔用成千上万士兵的性命做筹码的交易。
它骯脏,血腥,却又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楚云飞不得不承认,陈志乾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李品仙的二十一集团军確实是个烂摊子。
如果强行整编,內部譁变都在所难免。
即便是表面上与他合作的李长官,现如今也给他埋了不少的地雷。
但如果借著日本人的手,把这个烂摊子砸碎了再重组
“冈村寧次,他还想要什么”
楚云飞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谈论战爭的將军,而像是一个谈论生意的商人
“东亚新秩序。”陈志乾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冈村將军认为,日本已经没有资格领导亚洲了,未来的东亚,应该由中国来主导。”
“他希望在战后,日本能保留国体,能在这个新秩序中,成为中国最忠实的伙伴。”
“伙伴”方立功嗤笑一声,“你们有什么资格成为我们的伙伴”
“隨您怎么理解,伙伴,盟友,甚至是附庸。”
陈志乾並不爭辩,“但至少,比起被美国人彻底阉割,或者被苏联人赤化,冈村將军更愿意向同文同种的中国低头。”
“他甚至愿意在关键时刻,配合贵军,对大本营的直属部队进行『误导性』的指挥。”
楚云飞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他在权衡。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若是被常瑞元或者史迪威知道他私下与日军总司令媾和,那顶“通敌卖国”的帽子扣下来,身败名裂。
但是,那份名单。
那份桂系內鬼名单就摆在眼前。
这是一个能以最小代价,彻底解决桂军问题,彻底整合桂系的机会。
楚云飞突然开口:“立功兄。”
“钧座。”
“你觉得,这份名单,是真的吗”
方立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志乾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从目前的战局来看,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而且这里面有几张照片,確实是李品仙手下和日军特务头子的合影。”
“陈先生。”楚云飞抬起头,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你回去告诉冈村寧次。”
“中国有句古话,叫『与虎谋皮』。”
“我知道他这头老虎现在老了,牙也鬆了,想找个好下场。”
“这份『大礼』,我楚某人收下了。”
陈志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刚要开口,却被楚云飞抬手打断。
“但是!”
楚云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別跟我谈什么『合作』,更別提什么『东亚新秩序』,那是战后谈判桌上的事,不是现在该谈的。”
“现在,我只看结果。”
“第六十师团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我会把他们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至於这群叛国之人.”
楚云飞冷笑一声,“我会让督察处顺带准备好棺材给他们收尸..。”
陈志乾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长官果然是当世豪杰,快人快语。”
“冈村將军说了,只要第六十师团覆灭,他会给您送来第二份『礼物』。”
“在下告辞。”
陈志乾重新戴上礼帽,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楚长官,第六十师团的师团长小林信男,是个疯子,他隨身带著大本营颁发的『玉碎令』,一旦战败,他会命令所有伤员自杀,並炸毁所有物资,希望您动手要快。”
说完。
他拉开门,在李靖忠等人的陪同下,身影消失在徐州那漫天的秋雨中。
屋內。
只剩下楚云飞和方立功两人,以及那堆触目惊心的文件。
“钧座.”
方立功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有些担忧,“这会不会是这老鬼子的连环计”
“万一我们信了名单,动了李品仙的人,导致前线譁变,日军趁虚而入”
“不会。”
“日军已经没有能力继续这场战爭了。”
“冈村寧次现在比我们更急。”
“他就像一个手里拿著烂牌的赌徒,看著庄家(大本营)已经疯了,他想趁著还没输光裤子,赶紧换张桌子。”
楚云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盱眙和淮阴一线。
“第六十师团”
“既然有人把饭餵到嘴边了,哪怕这饭里掺了沙子,我们也得硬著头皮吃下去。”
“立功兄。”
“在!”
“传我命令。”
楚云飞转过身,指著桌上那份名单:“让督察处的罗卫国,带上宪兵队,秘密赶往盱眙。”
“战斗一结束,立即按照名单抓人。”
“若是敢反抗,就地正法!”
“钧座,这件事情您看要不要和委座先通个气”
“嗯,我去说明情况,匯报一下打算。”
“是!”
方立功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向电讯室。
楚云飞独自站在作战室里,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战爭打到这个份上。
早已不是单纯的军事较量。
人心,人性,欲望,恐惧。
都在这雨夜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楚云飞,必须做那个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要撕破这张网的人。
“冈村寧次.”
楚云飞喃喃自语,目光透过雨幕,仿佛看到了金陵城中那个佝僂的身影。
“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还是想给日本人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