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天道，阎浮大世界。不周山上神旗招展，山下红浪翻涌，那是红色的旗帜组成的一片红色海洋。自从当年刘沉香事件中，庄衍以红旗为令，让西牛贺洲大小神祗各自组织平叛后，红旗就成了一种象征。...我站在南天门外，云海翻涌如沸，金乌西坠，余晖泼洒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灼灼赤色。风里裹着玄都山飘来的紫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滞涩——不是病，是劫。昨夜三更，我于兜率宫丹房值夜，炉火将熄未熄之际，忽见丹鼎内一粒九转金丹自行跃起，在半空悬停三息，丹纹竟隐隐泛出青黑之气。我伸手欲摄，指尖距丹三寸，忽有一线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眼前浮光掠影：断剑横陈于蟠桃园废墟，剑脊刻“太阿”二字，剑尖挑着半片焦枯的桃叶；接着是通天河底幽暗水府，老鼋背甲裂开七道血痕，每道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凝而不散的墨色符文；最后画面定格在灵霄殿蟠龙柱基座——那里本该盘踞金鳞虬龙，此刻却空余一道尺许宽的焦痕，蜿蜒如被天雷劈过，又似被什么活物啃噬而留。我收手退步，丹鼎“嗡”地轻震，那粒金丹倏然坠回炉中，青黑尽褪，唯余温润宝光。可我知道，它已“醒了”。今晨玉帝召我入凌霄殿，赐下一道朱砂敕令，封我为“巡天察微使”，专理三界异象。敕令背面用天蚕丝绣着极细的星图，北斗七星位皆被银针刺破，唯独天枢、天璇两星眼处，各缀一粒干涸的桃胶——正是蟠桃园头茬熟果凝结的琥珀色树脂。我攥着敕令走出南天门，袖中铜铃忽然作响。不是风摇，是它自己在震，铃舌撞击内壁的节奏，竟与我心跳同频。这铃是三百年前我初登仙籍时，南极仙翁亲手所铸，铃身刻“心灯不昧”四字，铃舌却是截自东海鲛人泪凝成的冰魄。按理说，冰魄遇热即融，可这铃舌在我袖中三百年，从未化过一分。云海之下，十万天兵列阵校场，旗幡猎猎。托塔天王李靖立于点将台，手中玲珑宝塔吞吐金光，塔顶第三层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铎，正与我袖中铜铃发出完全一致的颤音。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昨夜莫名多出一枚淡青色月牙印记，指甲盖大小，触之微凉，像一块嵌进皮肉里的薄霜。远处传来鹤唳，十二只白鹤驮着仙乐而来，为首那只羽尖染着朱砂，爪下衔着半卷竹简。我认得那是瑶池记事簿的残页，边缘焦卷如被火燎，上面墨迹洇开，隐约可见“庚辰年三月初七，东海敖广献骊珠三百六十颗，珠光映照蓬莱岛，忽有黑气自海底升……”后面字迹全被水渍糊住，唯独“黑气”二字底下，被人用指甲狠狠划出三道深痕。我抬手欲接竹简，鹤群却突然振翅斜飞，朱砂鹤爪一松，残页飘向云海深处。我纵身去追，足下祥云竟如活物般溃散，只得凌空踏虚而行。左脚刚离云层，脚下虚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幽蓝微光——那是下界某处地脉被强行撕开的征兆。我瞥见裂缝深处，一株通体漆黑的莲花正缓缓绽放，莲瓣上浮现出模糊人脸，眉眼竟与我七分相似。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浮云，云屑簌簌落向凡间。我摊开掌心，方才追鹤时沾上的云屑里，混着几粒细如尘埃的金色砂砾。凑近鼻端，有极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像熟透的蟠桃搁置三日后的气味。“李长庚，你倒是好闲情。”声音自背后响起，不高，却让云海骤然凝滞。我转身，太白金星立在三丈外，手持拂尘，衣襟上沾着几点新鲜桃汁，右手食指正无意识摩挲着拂尘柄端镶嵌的碧玉蟾蜍。那蟾蜍双目本该是两粒墨玉，此刻左眼玉质浑浊，右眼却澄澈如初，瞳仁深处映出我身后那道尚未弥合的虚空裂隙。“星君来得巧。”我垂眸，将铜铃悄悄塞进袖袋最里层，“刚拾到些云屑，倒像极了蟠桃园东篱下扫出来的旧土。”太白金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东篱？那地方三年前就塌了。王母娘娘嫌土腥气重，命人掘地三丈，填了昆仑山玉髓粉。你若真在那儿拾到云屑……”他顿了顿，拂尘尖儿轻轻点向我左手指节，“怕是那土，记得你。”我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三年前东篱坍塌那夜，我确实在场。那时我奉命巡查瑶池结界，听见地底传来闷响，循声扒开坍塌的琉璃瓦，看见地底露出半截青铜棺椁，椁盖上蚀刻着与我袖中铜铃纹路一模一样的缠枝莲。棺缝里渗出的不是尸气，是清冽梅香，混着新雪的气息。我伸手欲掀棺盖，指尖触到椁面刹那，整座东篱轰然陷落，而我掌心，第一次浮现出那枚青色月牙。“星君既知东篱旧事，可愿解我一惑？”我直视他右眼那抹澄澈，“为何今日拂尘蟾蜍，右眼清明，左眼蒙尘？”太白金星脸上的笑纹没动，但握着拂尘的手腕极轻微地转了半分，让蟾蜍左眼恰好对准我袖口——那里，铜铃正隔着三层云锦衣料，微微发烫。“李长庚啊李长庚，”他叹息般开口，声音却像两片薄冰相击，“你当真以为，自己只是在替玉帝巡天？”话音未落，南天门内钟声突兀响起。不是平日报时的悠扬梵音，而是急促九响，每一声都震得云海翻腾，显出层层叠叠的暗金色波纹。这是天庭最高戒备——“九渊鸣”！上一次响起，还是五百年前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时。我霍然抬头，只见南天门匾额下方，原本镌刻“南天门”三字的紫金匾，右侧“门”字最后一笔“竖钩”，正一寸寸褪色，化作灰白粉末簌簌飘落。粉末坠入云海，竟凝成无数细小黑蚁，密密麻麻爬向天门两侧蟠龙柱——那些龙首原本金鳞闪耀，此刻被黑蚁覆盖之处，金鳞迅速黯淡、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石胎。太白金星拂尘一扬，十二只白鹤骤然调头，鹤唳化作凄厉哨音。他右眼映出的我身后裂隙里，那朵黑莲已完全绽开，花蕊中的人脸清晰起来：是我，却又不是我。那“我”双目紧闭，眼角垂着两行血泪，泪珠坠地不散，凝成两粒晶莹剔透的桃核。“去吧。”太白金星侧身让开道路，拂尘尖儿指向南天门内，“玉帝在灵霄殿等你。记住，巡天察微使的第一道差事，是查清今日酉时三刻，通天河底老鼋背上，为何凭空多出七道血痕。”我迈步向前，靴底踏过南天门门槛的瞬间，袖中铜铃猛地一震，铃舌“叮”地撞向内壁——不是金属之声，是某种硬物碎裂的脆响。我探手入袖，指尖触到铃舌冰魄，果然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走势，竟与老鼋背甲上那七道血痕中的第一道，分毫不差。跨过门槛，身后云海翻涌，隐约传来低语，非耳所闻，直入神魂：“……灯灭则劫生，心灯不昧，方照见本来面目……”我脚步未停，左手悄然按上腰间剑柄。那剑名“素问”，剑鞘是东海千年沉木所制，鞘口嵌着半枚残缺的蟠桃核。拔剑三寸，剑身映不出我的脸，只有一片混沌雾气。雾中，有双眼睛缓缓睁开，瞳仁里旋转着微缩的银河。灵霄殿前，三千玉阶铺展如银河倾泻。我拾级而上，每踏一步，脚下玉阶便浮起一缕青烟，烟中显形：第一阶，是我在兜率宫丹房盯着那粒异变金丹的侧影；第二阶，是昨夜东篱废墟里，我指尖将触未触青铜棺椁的瞬间；第三阶……烟影越来越淡，到第七阶时，已只剩一个模糊轮廓，而那轮廓腰间，赫然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粘稠墨色液体，落地即化作一朵小小的、正在凋零的黑莲。走到第二千九百九十九阶时，我忽然停步。前方玉阶尽头，灵霄殿朱红巨门洞开，门内金光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这刺目光芒中心，悬浮着一粒微尘。那尘埃静静旋转，表面映出无数个我：有的在炼丹，有的在巡天，有的跪在瑶池阶下接旨，有的站在通天河畔凝望深渊……所有影像里的我，左手无名指上，都清晰印着那枚青色月牙。我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粒微尘。就在这一刹那，整条玉阶突然剧烈震颤！并非来自地底，而是自上而下——灵霄殿内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殿宇真实面目：梁柱剥蚀，彩绘斑驳，穹顶裂开巨大缝隙，缝隙中没有星空，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倾颓的仙宫轮廓，宫门匾额上，“凌霄”二字早已朽烂不堪，唯余“凌”字右下角一点朱砂，如泣血泪痕。而我的指尖，距那粒微尘尚有半寸，袖中铜铃却骤然炸裂！冰魄铃舌化作齑粉，金铜铃身寸寸龟裂，无数细小碎片悬浮于空中，每一片碎片上，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我——有的仰头大笑，有的垂泪不止，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正冷冷注视着此刻的我。最中央那片最大的碎片里，我的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四个字：“你不是我。”玉阶彻底崩塌。我并未坠落。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拽向灵霄殿穹顶那墨色漩涡。下坠途中，瞥见自己左手——青色月牙印记正在急速扩散，沿着手腕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浮现细密金纹，纹路与兜率宫丹鼎内壁的符咒完全相同。金纹爬过小臂时，袖口云锦无声焚尽，露出底下森白骨殖，骨面上，竟也蚀刻着微缩的蟠桃园地图。漩涡边缘，一缕墨色气流缠上脚踝。触感冰凉滑腻，像被深海巨蟒的信子舔舐。我本能挥剑，素问出鞘三寸，剑光劈开墨气，却见气流散开处，浮出半张熟悉面孔——是南极仙翁！可这张脸只剩右半边，左脸连着脖颈，皆化作蠕动黑砂，砂粒间，有无数细小桃核在生根、抽芽、绽放出黑色桃花。“长庚！”仙翁仅存的右眼里滚下一颗泪，泪珠坠地即燃，火焰呈幽蓝色，“快……毁了……桃核……”话音未落，他整张脸“哗啦”一声散作漫天黑砂，砂雨中，一枚完整的蟠桃核悠悠飘落，径直坠向我左手指节上那枚青色月牙。我反手去抓，五指合拢的刹那，整枚桃核“咔”地碎裂。没有果肉，没有果核，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皮上用金粉写着一行蝇头小楷：“心灯照处，真我自明。若执幻影为真，则灯灭，劫成，身堕无间。”金粉字迹刚显，那桃核皮便在我掌心自燃，火焰无声无息，烧尽后，掌心只余一枚青色月牙印记——比先前大了整整一圈，边缘锐利如刀锋，正一下下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此时，我已被漩涡彻底吞没。失重感消失。双脚踏上实地。环顾四周，竟是兜率宫丹房。炉火正旺，九转金丹在鼎中静静旋转，丹光温润，毫无异状。案头青玉砚里墨汁未干，我方才写下的半幅丹方还摊开着，墨迹犹新。窗外，金乌高悬，正是正午。一切如常。我低头，左手无名指上，青色月牙完好如初，大小未变。袖中空空，铜铃已成齑粉，再无痕迹。素问剑稳稳悬在腰间，剑鞘完整，沉木幽香淡淡萦绕。我缓步走向丹鼎，伸手探向鼎口。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丹火的瞬间，鼎中金丹忽地一顿，随即疯狂旋转起来！丹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强光中，我清晰看见鼎壁内侧，无数细小金纹正顺着丹火纹路游走、汇聚，最终在鼎腹中心，勾勒出一枚与我指上一模一样的青色月牙。月牙成形刹那，整座兜率宫剧烈震颤！丹鼎轰然炸裂！金丹化作万千流光射向四面八方，每一粒流光里，都映出一个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持剑怒斩虚空，有的跪地叩首如捣蒜……所有影像中，唯有一人抬头直视着此刻的我，唇角微扬，左手缓缓抬起，无名指上，那枚青色月牙正滴落一滴幽蓝血珠。血珠坠地，绽开一朵细小黑莲。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室狼藉，丹炉碎片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中浮现出太白金星的脸，他右眼澄澈依旧，左眼却已彻底化为混沌漩涡。“李长庚，”烟影开口，声音却带着十二只白鹤齐鸣的清越，“现在，你可明白，为何巡天察微使的第一道差事，非通天河不可？”我弯腰，从丹炉残骸里拾起一片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悬而不落。血珠里，映出通天河底——老鼋正缓缓浮出水面，它背甲上七道血痕，此刻正汩汩涌出幽蓝色的水，水流汇成一条细线，蜿蜒着，精准无比地，流向我指尖这滴将坠未坠的血珠。原来，不是我在找劫。是劫，在找我。我轻轻吹了一口气。指尖血珠应声而落，不坠向地面，反而逆着重力，冉冉升起，融入那缕青烟之中。烟影里，太白金星右眼瞳仁深处，那枚映出的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丹房外，忽然传来清脆童音：“太上老君，您老的丹炉……又炸啦？”我抬手，抹去指尖血痕。青色月牙在皮肤下微微发亮，像一枚埋进血肉里的，永不熄灭的灯芯。该去通天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