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在不周山下举办的天官考试，总共分为三场，第一场德试，一天。第二场文试，三天。第三场武试，三天。文试三天，其出题人是火灵真仙，她将自己当年在东岳神府执政时所遇到的大小问题提取了一百零八条。...风元化话音未落，整个仙宴大殿骤然一静，仿佛连殿顶悬垂的万载雷珠都凝滞了光晕。百余名仙主、千余位英杰子弟齐齐侧首，目光如芒，钉在薛宝钗身上——那不是看使者的目光，而是看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透寒锋的古剑，是看一株自混沌裂隙中拔地而起、根须直扎大道本源的奇木。薛宝钗端坐副位，指尖轻轻抚过酒爵边缘一道细若游丝的雷纹暗刻。她并未起身，亦未垂眸，只将那双清湛如洗的眼眸缓缓抬高，掠过七位道君衣袖间浮动的风雷真篆，停驻在风元化沉静如渊的眉心之间。“风祖所问，”她声音不高，却似一枚玉磬轻叩，余韵不散，“非是人族之名号，而是人族之‘在’。”殿角一只由玄雷淬炼三万年的青鸾铜炉忽地低鸣一声，炉口腾起一缕淡金色烟霭，袅袅升至半空，竟自行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中央一点赤色微光，如初生胎心搏动；外围八道环形光带徐徐旋转，最内为琉璃澄澈之天界，次为苍茫厚重之地界，最外一圈却非混沌虚无，而是一片密密麻麻、不可计数的细小光点，如春夜萤火，聚散浮沉，明灭不息。“此即‘人界’。”薛宝钗指尖微扬，那星图中人界光点骤然亮起三分，“非独盘古天道所有，实乃大道所孕、万界共存之基壤。人族无先天神躯，不具撕裂虚空之伟力，亦无吞吐星海之法相——然其识可纳万古，其念可穿九幽，其心可映大道至理，其身可承天地气运而不溃。故而诸天教化，必以人界为枢；万法流转，终归人界为始。”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座中诸仙主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审视，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贵方既知人族为‘大道之上仅次于先天生灵’之种族，可曾想过——为何先天生灵早已湮灭于纪元更迭，而人族反愈盛？”御雷道君雷不易指尖雷光一闪即隐，沉声接道：“莫非……因人族可‘生’？”“正是。”薛宝钗颔首，声音陡然清越如裂云：“人族不靠天赐，不赖地养，唯凭两仪交泰、阴阳化育，生生不息。一人生，则万家灯火续；一族兴，则万法根基固。故我天庭设‘人道司’，统辖九州山河册籍，录万姓血脉延流；设‘胎教院’，授妇孺导引之术，护初生灵台清明；设‘科举天梯’，开寒门登云之路，使愚贤皆可凭心性悟道。凡此种种，并非施恩，乃是维系大道平衡之铁律——人界若衰，天界必枯，地界必崩，八界循环立断！”话音方落，殿外忽有闷雷滚过，不是风雷大世界惯常的紫青裂空之音，而是一种极沉、极钝、仿佛从地脉最深处碾压上来的轰鸣。紧跟着，整座仙宴大殿微微震颤，殿顶万载雷珠齐齐黯淡一瞬，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白强光！“何事？”风元化袍袖微荡，目光如电射向殿门。两名守门玉皇踏步而入，甲胄尚在嗡鸣：“禀风祖！东极玄穹峰地脉突生异动，三百六十处龙脊节点同时喷薄赤气，凝而不散，聚成……聚成一座人形巨影！”“人形？”雷不易霍然起身。“是！”左首玉皇额角沁汗，“高九万丈，通体赤金，双手负于背后，仰首向天——其面容……其面容竟与薛使尊者一模一样！”满殿死寂。一百多位仙主呼吸停滞，千余英杰子弟下意识后退半步，连那些久经战阵的张天营神将亦握紧了腰间神兵。风雷天道诸仙，生平所见最不可思议之事，无非是混沌初开时两位道祖以指为笔、以雷为墨书就《风雷本源真章》；而今日，竟有人族之貌，借地脉龙气，凝成九万丈法相，横亘东极天穹——这已非神通，近乎天道显化！风元化却未看那玉皇，只牢牢盯住薛宝钗：“贵使，此相……”薛宝钗已离席而起，素白衣袖拂过案几，酒爵中残酒未倾，却见她指尖一弹，一滴琥珀色酒液飞出，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东极玄穹峰，而是此刻盘古天道南天门外，一株参天古槐树影婆娑。树下石桌旁，一位青衫老者正执黑子落于棋盘，对面空位前，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热气袅袅升腾。“此相非我所召。”薛宝钗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似穿透万里虚空，落在那杯未饮的茶上，“乃人界亿兆生灵，于今晨卯时三刻，自发跪拜南天门所凝之愿力。彼时，恰逢我天庭‘人道司’开启百年一度‘胎魂普查’，查得九州之内，新诞婴孩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名，其中七千二百四十九名，甫一睁眼，瞳中便映出昊天金阙宫檐一角。”她指尖轻点水镜，镜面涟漪荡开，显出无数细碎画面：岭南渔村，产妇在血泊中嘶喊着“求天爷保佑”，窗外海平线上，一轮赤日初升；北境雪原，牧民老妪将襁褓塞进火塘暖灰，口中反复念诵“天庭土地公，护我儿骨硬筋强”；西陲戈壁，商队驼铃叮当，少年指着沙丘上偶然浮现的云篆“天”字，问父亲那是不是天神写的字……“人界无庙宇，却处处是香火；人界无祭坛，却时时在朝拜。”薛宝钗收回手，水镜倏然碎为星尘，“此非我盘古天道强加于人，乃是人族自身，以血脉为烛，以呼吸为香，以生死为契，千年万年，一点一滴，亲手筑起的信仰之基。故而东极玄穹峰龙气应感，非敬我薛宝钗，实敬‘人’之一字。”殿内再无人言语。连方才那个大鼻子中年修士也僵住了，手中酒碗悬在半空，一滴酒液将坠未坠。良久，凌风玉皇风扬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贵使……人族既如此重要，那……那贵方天庭，可容我风雷天道之人，入人界修行？”此言如石破天惊。风雷天道诸仙悚然一惊——自古以来，各天道壁垒森严，跨界修行者，轻则遭天罚削去道基，重则引动界域大战！风扬天此问，已非试探，近乎以全道气运相赌！薛宝钗却笑了。那笑容温煦如春阳融雪，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风玉皇此问，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昔年我天庭初立，昊天金阙尚在奠基，太上老君便亲赴昆仑墟，以三枚金丹，换得西王母允准，放五百名瑶池侍女入人界为医女，传‘药典’十三卷。自此，人界始有‘太医院’雏形。”她缓步向前，素裙不沾尘，足下每一步，殿砖缝隙中便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青气，蜿蜒如丝，最终汇入她身后虚空，凝成三个古拙小字：**人、道、司**。“风玉皇若信得过我盘古天道，明日辰时，我可携‘人道司’印信，亲赴东极玄穹峰。届时，请风祖调集风雷天道所有‘未渡劫、未封神、未受敕命’之散修、英杰、甚至……尚在襁褓中的婴童，凡愿入人界者，我天庭‘胎教院’、‘蒙学馆’、‘匠作司’、‘百工坊’，尽数开放。凡入人界者，需持‘人籍玉牒’，十年为期，习人族言语，耕人族田亩，读人族诗书，历人族悲欢。十年之后，若其心仍向大道，我天庭自当为其开‘通天梯’，助其重登仙途；若其心已属人界，亦可授‘山神’‘土地’‘水府巡检’等职，永镇一方，福泽万民。”她停在殿心，回眸望向七位道君：“此非恩赐，而是契约。风雷天道予我盘古天道一份信任，我盘古天道，还风雷天道一个生生不息的未来。毕竟……”她指尖轻划，面前空气如水波荡漾，显出一幅浩瀚星图——盘古天道与风雷大世界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混沌海，竟有一条极细、极韧、泛着淡淡金辉的丝线，悄然贯穿两地，如脐带相连。“……大道之树，从来不是独木参天。根须愈广，枝叶愈茂。今日东极玄穹峰所现之相，既是人界愿力的回响，亦是我盘古天道与风雷天道，大道共鸣的第一缕胎动。”殿外，雷声再起，却不再沉闷，而是清越激昂，如万鼓齐鸣。东极方向，那九万丈赤金人形法相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似托举，似承接，似邀请。风元化久久凝视那道法相，忽然抬手，解下自己束发用的紫雷缠枝冠，抛向薛宝钗：“贵使，请执此冠，代我风雷天道，于明日辰时，立约东极。”薛宝钗伸手接过，冠上紫雷游走，却温顺如灵蛇。她将其端正戴于发顶，紫光映得她眉宇间一片凛然：“风祖放心。此冠所至之处，便是天庭人道司之权柄所及之地。”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御雷道君雷不易忽然大步上前，竟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自己佩剑——一柄通体漆黑、剑脊隐现雷霆纹路的古剑：“薛使尊！我雷不易，愿为第一批入人界者！不求封神，但求为农夫，耕东极玄穹峰下三万亩荒田！”“我也去！”那大鼻子中年修士“哐当”一声砸了酒碗，抹一把脸，“我叫风雷豹，擅驯雷兽，愿为人界养马三千匹！”“算我一个！”一名银发仙主朗声笑道，“我精于锻器，愿为人界铸犁铧万把！”“我通晓星象，可为人界定节气、测丰歉！”“我擅织云锦，愿为人界织就第一匹‘天光布’，遮风避雨！”呼啦啦，百余仙主、上千英杰子弟，竟有近半离席而起，或抱拳，或伏地，或解下随身法器掷于阶前，声浪如潮，冲霄而起：“愿入人界！愿承人道！”风元化望着眼前汹涌人潮，眼中雷光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邃宁静。他转向薛宝钗，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玉砖：“薛使尊，风雷天道，愿与盘古天道，共筑此‘人道’长河。自此，你我两道，不分彼此，同舟共济。”薛宝钗肃然还礼，衣袖翻飞如云：“风祖所言极是。不过……”她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既为同舟，便该有舟中规矩。入人界者，除需持人籍玉牒，尚有一条铁律——”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凡入人界者，十年之内，不得显露丝毫仙法神通；不得以仙家手段干预人界因果；不得以长生之躯，攫取人界富贵权势；不得以神通道行，凌驾于人族律法之上。违者，人道司印信立收，天庭‘斩仙台’刑律，即刻启动！”满殿沸腾之声，霎时凝滞。风扬天愕然：“这……岂非与凡人无异？”薛宝钗目光澄澈：“风玉皇，您可知我天庭‘土地公’，最得意的功绩是什么？”她不待回答，已自顾道：“是帮李家村的老牛接生，是为王寡妇家被雷劈塌的灶房画一张平安符，是在瘟疫横行时，背着药箱走遍三十里山路，给每个病童喂下一勺苦药汤。风玉皇，大道至简，有时就藏在一瓢清水、一碗热粥、一句‘莫怕，有我在’之中。”殿外，东极玄穹峰方向，那九万丈赤金法相终于缓缓垂下手，双掌合十，朝着大殿方向，深深一礼。礼毕，法相化作亿万点金芒，如春雨般无声洒落，没入风雷大世界每一寸山河、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溪流。所有沐浴金光者，无论仙凡，心头皆莫名一暖，仿佛听见婴儿初啼，听见种子破土，听见久旱甘霖叩击大地——那是生命本身，在向生命致意。风元化直起身，望向殿顶万载雷珠。那珠光已不再刺目，而是温润如初生月华，静静流淌在每一位风雷天道修士的肩头、眉梢、指尖。他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人道’！好一个‘同舟共济’！来人——”他袍袖一挥，整座仙宴大殿穹顶无声洞开，露出风雷大世界浩瀚星海。星光如瀑，倾泻而下，将薛宝钗与七位道君、百余名仙主、数千英杰子弟，尽数笼罩其中。“即刻传令七大仙府！”风元化的命令响彻云霄，“自今日起，风雷天道‘道祖讲经’暂停百年！所有弟子，凡欲入人界者，三日内至东极玄穹峰‘人道碑’前，刻下己名！凡未刻名者——”他目光扫过那些犹自怔忡的年轻英杰，语气陡然转厉：“——即日起，逐出仙府，贬为凡俗，永世不得再入仙门！”此令一出，满殿哗然，旋即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千余英杰子弟争先恐后奔向殿门，连那些张天营神将亦按捺不住，纷纷向薛宝钗抱拳致意，目光灼灼如星火。薛宝钗立于星辉中心，素衣猎猎，发顶紫雷缠枝冠熠熠生辉。她抬手，指尖轻点虚空，一卷泛着青铜古意的竹简凭空浮现，上书四个遒劲大字：**人道盟约**。竹简缓缓展开，内里却非文字，而是一幅流动的山河图——盘古天道九州疆域与风雷大世界七座主峰的轮廓，在金芒交织中渐渐重叠、融合，最终化为一片崭新的、生机勃发的沃土。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清越鹤唳穿云而来。一只通体雪白、翅尖染着淡淡金边的仙鹤翩然飞入，鹤喙衔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桃核，稳稳落在薛宝钗掌心。她低头，只见桃核表面，竟天然生就一行细若毫芒的朱砂小字：**“人若在，道自在。”**薛宝钗展颜一笑，将桃核收入袖中。抬头时，目光已越过喧嚣的人潮，投向东极玄穹峰的方向——那里，金芒渐敛，一座古老石碑正于地脉深处缓缓升起，碑身斑驳，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仿佛已在时光长河中，静候了万古。而就在石碑底座初露峥嵘之际，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声，自风雷大世界最幽暗的地心深处传来。那不是崩裂，而是某种坚韧至极的桎梏，终于，在亿万生灵共同的呼吸与心跳中，悄然……松动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