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清轻笑一声,说道:“我也正是此意!”不管这事情与太古神宗有没有关系,便先且当与其有关。何况,本就有着恩怨,早晚还会冲突再起,坐等其准备好了再出手,不如提前再试探一下这太古神宗大尊的...山风骤然凝滞,四曲山巅的云气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露出青灰色的天幕。那道天幕之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透出幽暗微光,仿佛整片苍穹正被某种古老意志缓缓撑开。秦将军长戟劈落之处,护山大阵并未剧烈震荡,反而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如同水面倒映寒月。戟锋触及光幕的一瞬,银辉倏然流转,竟将那凌厉一击尽数引向地面——轰然巨响中,山脚处岩层炸裂,碎石翻飞,而阵内众人连衣角都未扬起半分。“咦?”秦将军瞳孔微缩,戟尖震颤不止,仿佛刚才不是劈在法阵上,而是斩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力道尽数被吞没,又从不可知之处悄然回弹。他身后数十名军士尚在咳血挣扎,其中三人胸口甲胄已裂开蛛网状纹路,皮肉下隐隐透出灰白骨色——那是地脉反噬之力渗入躯壳的征兆。可他们咳出的血落地即凝,化作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玄色符印,静静伏于焦土之上,纹路竟与方才被毁的土黄阵旗如出一辙。顾元清立于山巅石台,指尖悬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金色符光。他目光扫过那些新生符印,眉峰微蹙:“原来如此……他们不是死不了,而是‘正在死’。”话音未落,远处迷雾森林方向忽有异动。一道灰影自林海深处掠出,快若流矢,却并非直扑战场,而是绕着九曲山外围划出一道巨大弧线。所过之处,草木无声枯萎,泥土干裂如陶坯,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抽去最后一丝水汽,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迷雾瘴母?”李程颐疾步上前,袖中玉简嗡嗡震鸣,“父亲,此物百年不出,今日竟主动现身!”顾元清却未答话,只将目光投向那灰影掠过的轨迹尽头——那里,一株三丈高的古松正缓缓倾倒,树干断裂处没有汁液渗出,唯有一道漆黑裂缝横贯而过,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形轮廓在蠕动、蜷缩、彼此咬合,宛如活体符箓。“不是它。”顾元清声音低沉,“是有人把它‘种’在这里。”话音刚落,那株古松轰然坍塌,碎木纷飞间,一道青衫身影踏着断枝缓步而出。来者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癯,左手持一卷泛黄竹简,右手则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雾。“卓铭。”顾元清淡淡开口。青衫人脚步一顿,抬眸望来。其双目并非寻常修士的澄澈,而是蒙着一层薄薄雾气,仿佛隔着万载光阴凝视此世。他未行礼,亦未言语,只将手中竹简轻轻翻过一页。纸页翻动之声竟似古钟轻鸣,余音未散,四曲山周围百里之内所有枯枝败叶同时悬浮而起,在半空中组成一幅巨大星图——二十八宿方位分毫不差,唯独中央紫微垣所在,空空如也。“太古神宗不掌星斗,只理生死。”卓铭终于开口,声如砂石摩擦,“顾道友既已食过神魂大药,炼化无量河道魂,又以太虚造化轮重铸真身……当知此界之‘死’,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刻度。”李程颐心头一凛。他忽然想起数月前乾元宗典籍阁中那份被封印的残卷——《玲珑界域纪略·附录三》曾提过一句:“古界诸国,以魏为尊;魏之秘术,以‘刻’为基。生死非二途,实为一线之距。”“刻?”顾元清眸光微闪。“对。”卓铭指尖灰雾倏然暴涨,缠绕上最近一根悬浮枯枝,那枯枝瞬间褪尽褐色,化作通体莹白的骨质,“你们所见不死之军,并非真正不灭。他们只是被‘刻’在了某段时辰里——譬如子时三刻,譬如月圆正中。每逢此时,其形神便如潮汐涨落,退至现世;潮落之后,便归于刻痕深处蛰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咳血凝成的玄色符印:“方才地脉反噬,震碎的不是他们的身躯,而是刻痕边缘的‘锈迹’。所以他们吐血,所以血成符——那是刻痕松动时溢出的时间碎屑。”秦将军闻言猛然抬头,脸上怒容僵住,随即化作一片茫然。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左胸,那里本该有一道旧日刀伤,此刻却光滑如初,唯有一枚米粒大小的灰斑,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你……”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你怎知我胸口有疤?”卓铭未答,只将竹简翻至末页。纸页空白处,忽然浮现出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秦烈,大魏神朝第七卫统帅,永昌三年冬,于北境斩敌三千,负创十七处,左胸第三道刀痕最深,深及肺腑,愈后留疤如月牙。”字迹浮现刹那,秦将军浑身剧震,铠甲缝隙间竟渗出丝丝灰气,与卓铭指尖灰雾遥相呼应。“刻痕一旦显形,便再难抹去。”卓铭收起竹简,“顾道友若真想破局,不必费力杀戮。只需找到‘刻’之所依——或是某件圣器,或是某座祭坛,或是……某个活人的心跳。”他目光转向顾元清身后:“比如那位正在调息的虚天执事。他方才替三位同门挡下地脉余波,神魂震荡之际,心脉跳动频率恰好与魏军刻痕共振。若非顾道友以太虚造化轮之力稳住其心火,此刻他已是刻痕新锚。”李程颐猛地回头,只见山腰凉亭中,那位面色苍白的执事额角正渗出细密汗珠,指尖无意识抠进石栏,指缝间隐约透出灰白光泽。顾元清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所以你们放任魏军攻山,实则是借刀试刻?”“试刻不敢当。”卓铭摇头,“只是确认顾道友是否真如传言所言——能‘看见’时间褶皱里的人。”他袖袍微扬,一缕灰雾飘向山外。雾气掠过之处,数十名重伤军士身上灰斑同时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细线,直指迷雾森林深处。“刻痕源头在那边。”卓铭指向雾林,“但真正的‘刻’,不在器物,不在祭坛,而在人心。大魏神朝历代君王临终前,皆会饮下‘溯时露’,将毕生记忆与执念凝为一点心火,供奉于皇陵地宫。那心火不灭,刻痕不散。”李程颐呼吸一滞:“所以……他们根本不是在守护古界,而是在守着一群早已死去的帝王?”“守着‘未完成的执念’。”卓铭纠正,“譬如永昌帝,至死未能踏足乾元界,此念便成刻痕之核;譬如景和帝,痛失爱女,遂令全军将士皆刻‘护佑幼女’之誓……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抬手虚空一按,山外灰雾骤然收束,凝成一面模糊镜面。镜中映出迷雾森林腹地——那里并无宫殿楼宇,唯有一座孤零零的青铜灯架矗立于沼泽中央,架上三盏长明灯幽幽燃烧,灯焰摇曳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在火中浮沉、嘶喊、叩首。“那便是大魏三祖心火。”卓铭道,“顾道友若愿前往,我可为你破开迷雾障眼法。但须提醒一句——心火映照人心,入者所见,未必是他人之念,亦可是自身心魔所化。”顾元清凝视镜中灯焰,良久,缓缓抬手。指尖金光乍现,太虚造化轮虚影在其掌心缓缓旋转,轮缘十二道篆文逐一亮起,最终定格于第七道——那是一枚形如泪滴的符印,边缘泛着幽蓝微光。“第七刻?”卓铭瞳孔骤然收缩,“你竟已……”“不是我。”顾元清收回手掌,金光隐去,“是我本尊,在无量河底沉眠时,见过这枚符印烙在河神额心。”他转身走向山腰凉亭,步履平稳,衣袍却无风自动:“程颐,传令下去,所有乾元宗修士即刻撤离九曲山。命人将山中灵药、矿藏、阵基核心尽数收入乾坤袋——尤其是那口镇山古井下的‘地脉脐眼’石碑,务必带离。”李程颐躬身应诺,却忍不住问道:“父亲,您要去迷雾森林?”“不。”顾元清脚步未停,“我去皇陵。”“可卓铭说……”“他说的是‘刻痕源头’。”顾元清声音平静无波,“而我要找的,是‘刻’本身。”他步入凉亭,俯身扶住那位执事肩膀。指尖金光流转,渗入对方天灵。执事身体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喉间发出嗬嗬之声,七窍中竟有灰雾丝丝缕缕渗出,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副模糊面孔——赫然是秦将军年轻时的模样!“看清楚了?”顾元清头也不回,“刻痕能映照执念,亦能反向追溯执念之源。此人护佑同门之心越坚,越易被刻痕捕获。而秦将军方才那句‘你怎知我胸口有疤’,已暴露其执念核心——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证明自己仍是个活人。”李程颐心头剧震,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亲赴皇陵。所谓刻痕,从来不是束缚亡者的锁链,而是活人投向死亡深渊的倒影。若要斩断刻痕,便需直面那倒影中,最不敢承认的自我。此时山外忽有惊雷炸响。迷雾森林方向,三盏长明灯齐齐爆开一朵灰莲,莲瓣纷飞间,整片森林雾气翻涌如沸,隐约可见无数青铜灯架自沼泽中拔地而起,每一盏灯焰里,都跃动着不同年岁的秦将军身影——稚子、少年、壮年、暮年……直至化为枯骨,仍保持着握戟姿态。卓铭仰首望天,雾气笼罩的双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凝重:“顾道友,你可知为何太古神宗世代守护古界,却不曾试图抹去刻痕?”顾元清扶着执事的手微微一顿。“因为刻痕消散之日,便是古界崩塌之时。”卓铭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所有被刻入时光之人,其存在早已成为此界时间结构的铆钉。抽去铆钉,整座桥梁便会坍塌。”山风再度呼啸而起,卷起漫天枯叶。顾元清立于亭中,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山脚那片咳血凝成的玄色符印之上。他忽然抬脚,踏在一枚符印中央。咔嚓。细微脆响中,符印表面裂开蛛网纹路,灰雾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却并未逸散,反而逆流而上,沿着他靴底纹路攀援而上,最终在他脚踝处凝成一枚小小的、不断搏动的灰白色印记——形如泪滴,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与太虚造化轮第七道篆文,分毫不差。“原来如此。”顾元清低头看着那印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第七刻,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直起身,望向迷雾森林深处翻涌的灰莲:“既然刻痕是铆钉……那我便不做拆桥之人。”“我要做——打铁的锤。”话音落处,四曲山方圆百里地脉同时震颤。山腹深处,那口被封印千年的镇山古井突然沸腾,井水翻涌如汞,蒸腾起滚滚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金色符文升腾而起,每一道符文都裹挟着一缕地脉精气,如游龙般盘旋飞舞,最终尽数汇入顾元清掌心——太虚造化轮虚影骤然暴涨十倍,轮心处,一点幽蓝火种缓缓燃起。李程颐望着父亲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乾元界开天之初,第一缕道火并非生于混沌,而是由一位无名修士以自身神魂为薪,于绝境中锻打天地法则而成。那时父亲尚未出生。可此刻,那幽蓝火种跳跃的节奏,分明与父亲的心跳,严丝合缝。山外,秦将军单膝跪地,长戟插进焦土,抬头望来。他脸上灰斑已蔓延至脖颈,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亮得近乎灼热。“顾元清!”他嘶声吼道,“若你真能打铁……就替我,把这该死的‘活着’,锻成一把刀!”顾元清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幽蓝火种骤然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虚影。剑身未凝,却已有万千金纹在虚空中自行衍生、交织、淬炼,发出清越龙吟。山风忽止。万籁俱寂中,唯有那柄未成之剑的嗡鸣,如心跳,如潮汐,如亘古未变的——时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