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皇说出此话之时,其他三尊皇者,皆是将目光落向了顾元清。玲珑界域,在魔域之中可谓是流传已久,只是唯有玲珑界即将死去,坠入魔域,这才可见到。他们皆知道那一方世界定然庞大无比,有着无穷的...胃里翻搅的钝痛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麻绳,越勒越紧。顾元清站在古界台边缘,并未立刻踏出那一步。他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一缕极淡的青气正从指尖逸散,旋即被山风揉碎——那是太虚造化轮反哺的残余灵机,尚未完全炼化,便已开始自行逸散,如同活物般试探着周遭天地的脉动。他眯起眼,洞虚天瞳深处泛起两圈幽微金环,瞳孔中央却浮现出无数细密流转的符文,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眼底之下悄然睁开。魏神朝主峰轮廓在视野中层层剥落:表层是雾霭凝成的幻障,再往里是七重叠压的阵纹,最深处,则是一道横亘千里的裂隙——并非地理意义上的山涧,而是一道近乎凝固的“界痕”。它不散发灵压,不引动天机,却让顾元清的道心泛起久违的刺痒感,仿佛指尖触到一张绷紧至极限的薄纸,稍一用力,便会撕开背后不可言说的真相。“不是这里。”他低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就在此时,身后剑阵轰然震颤。李妙终于破开了第三重困锁,一道赤金色剑光撕裂云幕,直贯长空。她身形未至,声音已如惊雷炸响:“顾元清!你真要闯进去?!”顾元清并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沁出,悬浮于半寸虚空,晶莹剔透,内里却映出三重叠影:第一重是古界台嶙峋山石,第二重是太古神山苍茫雪岭,第三重……竟是一片无星无月、唯有灰雾翻涌的死寂虚空。血珠表面,三道微不可察的因果丝线彼此缠绕、拉扯,其中一根末端隐没于魏神朝主峰深处,另一根则遥遥指向太古界方向,第三根却如游蛇般钻入他自己的左眼瞳孔,与洞虚天瞳深处那双“眼”骤然相接!李妙的剑光劈至三丈外,忽地滞空。她瞳孔骤缩——那滴血珠中映出的第三重景象,分明是她三年前在灵墟宗禁地深处,亲手斩断的一截枯骨所化的灰雾!那截枯骨,正是她初得虚仙传承时,自秘境石壁上剥落的残片,其上刻着七个早已失传的古篆:【吾名魏玄,葬此界隙】。“魏玄……”李妙喉头一紧,剑势不由一滞。顾元清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妙萱,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在北泉山后崖发现那方无字石碑时,碑底渗出的不是清水,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血水?”李妙身形微震。那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顾元清也只知她寻得一块古碑,却不知血水一事。“你当时以指尖蘸血,在碑面画了一道‘归’字。”顾元清继续道,右手五指忽然张开,那滴血珠应声炸开,化作十七点猩红星芒,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排布成北斗七星加十颗辅星的诡异阵图,“我后来悄悄拓印了那方石碑的纹路。今日才明白,那不是碑文,是‘界锚’。”十七点血星嗡然震颤,每一点都映出不同画面:北泉山云海翻涌、古界台雾气蒸腾、太古神山雪崩轰鸣……最后一点血星骤然炽亮,映出的竟是北泉洞天核心大殿内,那尊供奉了三百年的乾元神像!神像眉心处,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此刻正与顾元清掌心血星同频搏动!李妙呼吸一窒。乾元神像她日日参拜,从未察觉异样。“乾元神殿的根基,从来不在北泉山。”顾元清缓缓合拢五指,血星尽收掌心,声音沉如古井,“而在古界与太古界之间,这道界隙之中。所谓‘立地成仙’,从来不是脚踏实地,而是……悬于两界锋刃之上。”话音未落,魏神朝主峰雾霭突然剧烈翻涌,如沸水般鼓荡起来。雾中传来一声悠长叹息,非男非女,似远古巨兽在睡梦中翻身,震得整座古界台簌簌落石。紧接着,雾气向两侧无声裂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山径。径旁石壁上,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剥落,露出下方崭新如凿的岩面——上面镌刻着与北泉山后崖石碑一模一样的无字纹路,只是此刻,那些纹路正缓缓渗出暗红血水,沿着山径向下蜿蜒流淌,最终汇入古界台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石缝。顾元清抬步欲行。“等等!”李妙厉喝,剑光暴涨,赤金剑气如长虹贯日,直取他后心,“你若踏进此径,北泉洞天立时崩解!乾元神殿根基一旦动摇,观荣、思源、程颐三人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灵机反噬足以让他们道基尽毁!你当真不惜此代价?”顾元清脚步顿住,却未回头。他望着山径尽头,那里雾气更浓,浓得能吞噬光线,唯有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者将熄的眸光。“若我不进,太古神宗便不会来?”他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我不进,古界台下这道界隙,便不会继续扩张?昨夜子时,北泉山后山三十里外,已有三处灵脉无声干涸,地底岩浆冷却成黑曜石,那是界隙吞噬灵机的征兆。再拖半月,北泉洞天灵机将跌至临界之下,届时别说程颐他们突破,连维持洞天运转的护山大阵都要靠你我精血硬撑。”李妙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今晨她亲自探查过那三处干涸灵脉,岩层断裂处,残留着与魏神朝山径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血渍。“那你可知,山径尽头是什么?”她声音嘶哑,“太古神宗在此布局千年,绝非只为困守。那银光……是‘引魂灯’。凡入此径者,三魂七魄会被灯焰勾摄,凝成‘界引’。你若踏入,从此便是两界之囚,既非古界人,亦非太古界客,连轮回簿上都寻不到你的名字!”顾元清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已将所有可能都推演至尽头,剩下的唯有必然。“所以,我才要进去。”他道,“不是为争胜,不是为破局,而是……去认领我的名字。”李妙一怔。顾元清抬手,指向自己左眼——洞虚天瞳深处,那双悄然睁开的“眼”正缓缓转动,瞳仁之中,无数细小的符文如星河流转,最终汇聚成两个扭曲又清晰的古篆:【魏玄】“你当年在禁地斩断的枯骨,是我留在太古界的‘假尸’。”他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凿,“我本名魏玄,生于古界,长于太古。三百年前,我携太虚造化轮叛出太古神宗,将自身一魂二魄封入乾元神像,另以‘顾元清’之名立北泉洞天,只为在两界夹缝中,养出第三具可容纳完整道源真种的‘无垢身’。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妙骤然苍白的脸,扫过远处剑阵中尚未平息的余波,最后落回那条血水蜿蜒的幽暗山径。“如今,无垢身已成。该回去取回我遗落的魂魄了。”山风骤然狂啸,卷起漫天雾气。顾元清的身影在风中变得稀薄,仿佛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李妙本能地挥剑,赤金剑光却穿透他的残影,劈在空处。待雾气稍散,山径入口处,只余下他最后一句话,如钟声般在李妙识海中轰然回荡:“若我七日内未归,便毁掉乾元神像眉心那枚结晶。那时,北泉洞天将彻底脱离两界束缚,成为真正的独立界域——程颐他们,便再无任何隐患。”话音落,山径入口的雾气轰然合拢,再无一丝缝隙。只有那条暗红血水,依旧静静流淌,蜿蜒没入石缝深处,仿佛一条通往幽冥的脐带。李妙僵立原地,手中长剑嗡嗡震颤,剑尖一滴赤金血珠缓缓凝聚,又倏然坠落,砸在古界台青石上,绽开一朵微小却妖异的金红色花。她没有追。因为洞虚天瞳的余韵仍在她眼中燃烧——就在顾元清身影消失的刹那,她分明看到,那合拢的雾气深处,有十七点血星逆向浮现,排布成北斗之形,而每一颗血星中心,都映出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有少年持剑立于北泉山巅,有青年负手望太古雪岭,有老者端坐于乾元神殿蒲团……十七个“顾元清”,十七个“魏玄”,十七个被时间与界隙反复切割又拼凑的残缺人生。原来所谓立地成仙,从来不是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而是将自己,锻造成一把悬于两界锋刃之上的刀。李妙缓缓收剑,指尖拂过剑身,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剑槽。泪珠未及渗入,便已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微小符文:【归】【溯】【斩】。她抬头,望向魏神朝主峰。雾霭依旧厚重,但此刻,在她洞虚天瞳的注视下,那些雾气正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巨大而隐晦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盏银灯若隐若现,灯焰摇曳,映照出的却不是顾元清的身影,而是北泉山后崖那方无字石碑的倒影。碑面血水汩汩流淌,汇聚成一行新镌的字迹,墨色殷红,犹带温热:【此身虽寄两界隙,一念归来即故园。】李妙闭上眼,一滴新的泪珠在睫上凝结,折射出十七点血星的微光。她忽然明白了顾元清为何一定要进。因为那山径尽头,不是囚笼。而是镜子。一面映照所有被割裂的“我”的,照见本源的镜。而此刻,镜中人正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托着一滴未坠的血。那血里,有北泉山的云,有古界台的雾,有太古神山的雪,更有……她自己三年前,在灵墟宗禁地,用指尖蘸着枯骨渗出的血,写下的那个歪斜却坚定的“归”字。山风卷走最后一丝雾气。古界台空寂如初。唯有那条暗红血水,依旧在青石上静静流淌,蜿蜒向前,仿佛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