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乐笑了笑,“我是个社会学家。”
他拿起骰盅,在手心里转着,那动作随意得像老茶客转核桃,“你们这儿,装修花了多少?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千把万吧?那些软包,进口的?仿的?灯光系统是定制的还是买的现成套?音响呢?BMB还是JBL?”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几个姑娘一愣一愣的。
张凤鸾这时候终于从和小雅各布眼神交流中抬起头,“怎么着?你也想开店?”
“开店不至于。”李乐说,“但既然来了,就聊聊呗。你们不就想听点有意思的么?”
围着矮的这帮姑娘点着头。
“那好,”李乐说,“既然你们想听,我就说几句。先说好,这不是教你们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上辈子认识的那些人,有的后来离开了这个圈子,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有的沉了下去,越走越窄,最后不知所踪;还有的,成了队长,手下管着一群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姑娘,周而复始。
他往后靠了靠,姿势更放松了些,目光却更亮了。
“我跟你们说,干这行,跟干别的生意一样,得想清楚三件事,客人是谁,客人想要什么,怎么让客人一直想要。”
一个演员疑惑道,“客人不就是来喝酒找乐子的么?”
“那是表象。”李乐摇摇头,“来喝酒的,缺的是酒么?来玩儿的,缺的是玩儿么?都不是。缺的是存在感,是被重视的感觉,是能在某个地方、某个人面前,暂时忘掉自已是谁的那种松弛。”
他指了指小雅各布,“这人,正经百八的有钱人,分分钟上百万的生意,平时说一不二,累不累?累。所以他来这儿,想当什么?当个不用动脑子、有人陪着乐呵的傻子。”
小雅各布“嘿”了一声,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起。
李乐又指了指张凤鸾,“他,满肚子坏水,来这儿呢?可以把那点坏水倒出来,不犯法,不违规,还有人捧场,多好。”
张凤鸾愣了愣,想骂人,又觉得好像骂不着。
“所以你看,”李乐摊摊手,“你们这行的本质,是卖一种氛围。一种让人放松、让人觉得自已被重视、让人暂时忘掉外面那个操蛋世界的氛围。”
他说着,拿起骰盅,“啪”地扣在茶几上,六颗骰子跳起来,落下去,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住。
“六个六。”他说,“纯豹子。”
几个姑娘凑过去看,真的是六个六。
“这就叫技术。”李乐说,“但技术只是手段。关键是,我为什么要在你们面前露这一手?”
“为了让……我们觉得你厉害?”有演员接茬。
“对了一半。”李乐说,“为了让你们觉得我厉害,但又不觉得我是在显摆。这两者的区别,你们琢磨琢磨。”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姑娘皱眉思索,张凤鸾几个人也都支棱起耳朵。
“显摆是什么?”李乐自问自答,“是你看我多牛B。让人觉得厉害是什么?是这事儿挺有意思,你也试试。前者制造距离,后者拉近距离。”
他拿起骰盅,递给黄裙子,“你试试。手腕别僵,让骰子在盅里跳起来。”
黄裙子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果然比之前顺了很多,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眼睛一亮,“哎,真的不一样了!”
“这就对了。”李乐笑道,“你看,现在你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黄裙子连连点头。
“那你会觉得我在显摆吗?”
“不会不会。”豹纹裙笑出声,“你是在教我。”
李乐笑了笑,“这就叫服务意识。好的服务,不是让客人觉得你多牛,是让客人觉得自已在你面前变牛了。”
“你们知道有个词儿,叫情绪价值么?你们提供的,就是这种价值。”
“情绪价值”这个词,在这年头,还算个新鲜词。一帮姑娘听得有些茫然,又有些触动。
“那怎么提供好这个价值?”李乐语气不疾不徐,“第一条,认人。”
“你们每天见的客人,形形色色......你得学会看。看什么?看他的穿戴,看他的言谈,看他的眼神,看他点的酒,看他进门时的姿态。”
“做生意的那种,”他说,“点酒不会太贵,但也不会太便宜。话不多,喜欢听人说。这种人,你要让他觉得你懂事,让他觉得在你面前可以放松。别急着推销,别急着劝酒,稳稳当当陪着,他自然会记住你。”
“暴发户那种,”他嘴角勾了一下,“喜欢点最贵的酒,说话嗓门大,喜欢被捧着。这种人,你要让他觉得他有面子,让他觉得在你面前是个大人物。”
“他吹牛的时候,你要认真听,适时点头,适时惊叹。但别当真,他的话,听过就算了。”
“假文化人那种,最难伺候。他们喜欢拽文,喜欢跟你谈人生谈理想谈情怀。你听不懂没关系,但得装出在听的样子。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让他们有发挥的余地。这种人,其实最寂寞,他们需要的不是酒,是一个听众。”
“还有一种,点最便宜的酒,话最少,眼神躲闪。这种人,你别去戳他的痛处,也别太热情让他不自在。就安安静静陪着,偶尔递句话,让他觉得有人愿意搭理他,就够了。这种人,其实最好伺候。但也最难伺候。因为你需要看懂他的状态,配合他的节奏。他动,你动,他静,你静。这叫情绪同步。””
几个起初只是好奇的姑娘,眼神渐渐变得专注,以往似乎,也有队长和前辈讲过,但是,好像没这“哥”说的好懂。
“再有,聊天。”
李乐端起边上的一杯矿泉水,润了润嗓子,“聊天是门学问。不是让你背课文,也不是让你耍贫嘴。是让你学会,接话。”
“不是所有客人都一个样。有的就是来找乐子,图热闹,那你就得放得开,能玩能闹,气氛组担当。有的心事重重,可能就是想来喝闷酒,找个不说话光听着的,那你话多就惹人烦。有的是来谈生意的,那你可能还得懂点门道,能接上几句话,不能一问三不知。”
他看向一个穿着旗袍的演员,“比如你说,今天好累。客人说,累就歇会儿。你怎么接?”
姑娘眨眨眼,“我就说,谢谢老板关心。”
李乐摇头,“太直。你这么说,话就断了。你应该说,是有点累,不过看见老板你就高兴了,累也值了。这话说出来,他心里舒服,而且给你留了继续聊的空间。”
姑娘若有所思。
“再比如,”李乐转向一个短发姑娘,“客人跟你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怎么办?”
短发姑娘想了想,“那就……听着,倾听?”
“听着没错,但不能光听着。”李乐说,“你得学会问问题。问那种让他有话可说的问题。”
“比如他说最近生意不好做,你不能光说哎呀老板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你得稍微知道点皮毛,能问一句,是渠道问题还是回款问题?或者,听说最近政策紧了,老板你那行受影响大吗?这么一问,就显得你上心,不一样。你就问,他就有话接了。你一问他,他觉得你关心他,觉得你懂事。这就叫扮演好听众。”
“客人聊股票,你起码得知道牛市熊市是啥吧?聊车,BBA总得分清吧?聊最新的电影、流行的歌,你得能跟上。这就是知识储备,平时多看看新闻,翻翻杂志,哪怕听听收音机,别两耳不闻窗外事。提升一下个人素质,哪一行拼到最后,拼的就是文化。文化能让你和别人形成差异。”
“为什么古代樊楼里的姑娘们,就是陪着那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巨富商贾隔着帘子,脸都不见,光聊个天,就能上百两银子?原因就在这儿,什么都能聊......”
李乐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一点点深入。
“第三条,”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记住人。”
“场子里人来人往,你不可能让每个客人都记住你。但总有那么几个,消费能力不错,为人也相对大方,或者就是单纯跟你聊得来。”
“这种,就是你的重点。记住他爱喝什么酒,喜欢唱什么歌,上次聊过什么。
下次他来,你要是能一眼认出他,叫出他的称呼,记住他上次说过的事,哪怕是随口提的一句,比如他养了条狗,比如他女儿今年高考?主动提起,王总,上次您说那项目怎么样了?李哥,今天还喝黑方吗?我让他们冰着。感觉立刻不一样,你就赢了。”
“这叫建立专属记忆。”李乐说,“客人会觉得你用心,觉得你把他当回事。这比你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一个穿着小香风裙装的姑娘眼睛亮了,插嘴道,“对对对,我以前有个客人,我就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后来每次来都找我。”
李乐点点头,“这就是了。说穿了不值钱,就是多留个心。但记住,别越过那条线。有些事,可以做,有些话,可以说,但有些界限,不能跨。你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都知道这行吃青春饭,但青春饭也能吃出点花样。攒点钱,学点东西,或者有点心眼,听听客人聊天里的机会。别真就把自已当个酒杯,喝空了就扔。多观察,哪些客人是真有料,哪些是吹牛,哪些可以稍微交心,哪些要敬而远之。脑子里,得有个账本。”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别觉得我在这说教。哪行哪业,说到底,都是人与人打交道。把和人打交道这门学问琢磨透了,哪怕以后不干这个,去哪行都能用上。”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一首缠绵的情歌,此刻却成了突兀的伴奏。
张凤鸾张着嘴,忘了合上。小雅各布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他大概听懂了七八成,但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是如何从“单身派对狂欢”滑向“夜场从业人员职业培训”的。
曹尚挠着头,梁灿一脸“我是谁我在哪”。
成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
而那帮演员姑娘,神色却各异。有的眼神发亮,有的微微皱着眉,有的在仔细咀嚼李乐的话。还有个姑娘,抬起了眼,目光落在李乐脸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哥,”一个之前比较活跃、穿着亮片裙的姑娘大着胆子问,“那……怎么判断客人是不是真有实力啊?有些人穿得光鲜,开好车,可最后结账抠抠搜搜。”
“看细节。”李乐似乎很乐意解答,“真有钱的,往往不在意炫耀。他手上的表,可能是你看不懂的牌子,但质感不一样。他抽烟,不一定是中华,但烟盒可能很特别。这些还是回到刚才那个,提升个人素质和眼界,见过好东西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有人不咋呼,但偶尔提到的人名、地名,是有分量的。还有,真正有实力的,对服务人员往往更客气,因为他不需要靠为难你来证明自已。反而那些半桶水,最容易咋呼,最爱挑刺,也最计较。”
“那要是客人聊的东西,我们真的完全不懂,接不上话怎么办?”又有姑娘问。
“那就当好听众。”李乐说,“适时表现出好奇和崇拜,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引导他多说。大部分人都有表达欲,你只需要倾听和适当反馈。记住,有时候,倾听比夸夸其谈更有力量。但别不懂装懂,那最容易露怯。”
“那……怎么才能让客人记住我,下次还找我?”
李乐想了想,“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让自已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
“比如,”李乐指了指这姑娘身上的衣服,“你这身打扮,挺精致,但也挺……普通。十个姑娘里有八个这么穿。你能不能换个风格?比如学点东西,看点书,聊起某个话题你能接上几句。客人来这儿,见的都是差不多的姑娘,你要是能让他觉得你不一样,他就记住你了。”
他看向边上的短发姑娘,“比如你,你这身打扮,像学生。那就把学生的人设立住。别装成熟,别装风情,就做你自已。干净,清爽,说话带点腼腆。那些天天在生意场上看惯了风月的客人,反而会觉得好。”
下一个,“你活泼,爱笑,那就发挥这个优势。但别太闹,别让人觉得你轻浮。活泼里带点懂事,爱笑里带点分寸,最好。”
又一个,“你呢,安静是你的优势。但安静不等于闷。偶尔说一句话,说到点子上,比说一百句废话都管用。让人琢磨不透,但又想琢磨,你就赢了。”
“那……哥,你刚才说要多读书,读什么书啊?”
李乐笑了笑,“这问题问得好。读什么书?读新闻,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读点历史,知道些典故,聊天的时候能扯上两句;读点商业的东西,懂点术语,别客人跟你谈生意的时候你一脸懵。不用读太深,读个皮毛就够了。但得有这个意识。”
“还有,多收集点素材。段子,趣闻,小故事。聊天的时候冷不丁抛出来一个,气氛就活了。刚才我讲那些笑话,你们觉得有意思,其实都是攒的。你们也可以攒。攒多了,就是自已的本事。”
如此这般,这些演员们和小李秃子的问答一个接着一个,李乐结合一些虚构却又贴近现实的“案例”,深入浅出,把一些简单的心理学常识、沟通技巧、甚至一点点粗浅的消费行为分析,包装在轻松易懂的语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