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金朝俱乐部那条街,拐上西大街,再从钟楼盘道绕过去,夜色便渐渐从霓虹闪烁的喧嚣,沉淀成路灯晕染的、温柔的昏黄。
李乐靠在座椅里,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白日余温尚未散尽的温热,洒水车浇湿路面之后混着些尘土的味道。
他侧过脸,看见大小姐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里头映着窗外流过的光和自己。
“你笑啥?”李乐转头问。
大小姐露出狭促的表情。“今晚上,玩儿的挺开心?”
李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开心?开心啥啊。”
把今晚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他接到钱吉春电话开始,到进金朝那装修得辣眼睛的大厅,到被收手机、上楼,再到推门而入那瞬间铺天盖地的“伏击”,最后到自己反客为主,硬生生把一场蓄谋已久的、本该“活色生香”的单身派对,给变成了夜场从业人员业务素质培训大师班。
大小姐听着,起先是抿着嘴笑,听到他被十来个人群殴那段,眉头微微皱了皱,听到那群人被他一个人收拾得七零八落,又忍不住笑出声。
等到李乐说到自己怎么跟那帮姑娘聊“情绪价值”,聊“怎么认人”、“怎么聊天”、“怎么建立专属记忆”,她终于绷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你、你这人……”大小姐笑得喘不上气,伸手捶了他一下,“真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阿一古....”
李乐任由她捶,“其实,坏的是他们,这帮居心不良的,尤其是小雅各布和脏师兄,一个煽风点火,一个推波助澜,就得治他们一顿,长长记性。”
笑声渐歇,大小姐擦了擦眼角,“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
“要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怎么行走江湖?”李乐点点头:“从钱吉春给我打电话说张凤鸾出事,我就觉得不对。”
“那孙子能出什么事,夜场老手,风月玩家,什么没吃过见过?兜里又不是没钱,人情世故也把握的透彻,能伸能屈,可硬可软,嘴皮子都能把死人说活的那种。关键记性还好,只有他坑人,哪有人坑他?”
“再说,钱吉春那电话打得太顺了,一环扣一环的,跟排练过似的。”
“还有,进了那楼,收手机那会儿,我就基本确定了。哪家场子处理纠纷,让ママさん下来接人?说明这里面有道道,那剩下的,就是看他们想干什么了。”
“所以你就将鸡就鸡,顺水推舟?”
“哟,”李乐挑眉,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这成语都会用了,进步神速啊。不过,那个不念鸡,念.....也不对,怎么从你这嘴里出来,这么容易让人过度解读呢?”
“不过,既然他们想闹,那就闹呗。只不过怎么闹,闹成什么样,就不能由着他们了。”
大小姐白他一眼,那一眼在昏暗光线下,眼波流转,自有风情。
又想起什么,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冲他晃了晃“还行,知道发个短信,提前报备。”
李乐笑出声,空着的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拇指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摩挲着,“怎么,提前报备就成了?标准这么低?”
“那你觉得呢?”大小姐反问,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别问我,你觉得呢?”
“说不好,没遇到过以前。”
“所以,你现在遇到了。”李乐瞧着大小姐的脸色,想了想,像是在讲一个道理,又像是在剖白,“其实,男人因为应酬去这种地方.....”
“嗯?”
“有人会说,出门在外,应酬,迫不得已。不去,生意谈不成,关系维护不了,事儿搞不定,身不由己。好像这事儿是成年男人世界运转的润滑油,没法避免。”
“还有什么男人去夜总会应酬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儿,你不喝就是不合群,你不摸也是不合群。其实都是逢场作戏,作为老婆要正确看待,男人只要愿意回家,心里还有这个家,有老婆,有孩子就可以了巴拉巴拉,类似这样的,都听过吧?”
大小姐没说话,但眼神却像什么都说了。
李乐笑道,“我跟你说,这都是狗屁。”
“说这种话的,你让他换位想想,换成他老婆试试?他还能不能那么理解,那么迫不得已?能不能接受自己老婆为了什么关系维护谈业务去那种烟雾缭绕、香水味混着酒气的地方,去听那些荤段子,去看那些暖昧的眼神,和别人拉手手,抱一抱,你看他愿不愿意?”
大小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说白了,根子上,就是自己愿意。那地方,灯红酒绿,莺莺燕燕,酒精一麻醉,感官一刺激,什么责任、道德,都容易给抛到脑后。给自己找借口,说什么心里有杆秤,实属无奈,特么抱着姑娘的时候也有这么多无奈?纯粹就是自欺欺人。”
李乐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我听过一个笑话。老婆给老公规定,几点之前必须到家,不许喝酒超过几杯,皮带以下部分除了上厕所,不许有任何动作。老公乖乖答应了。”
他顿了顿,等着大小姐的反应。
大小姐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就是你把皮带绑在脚上的原因吗?”
“噗!”大小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抿着嘴,抖着肩。
“规矩定得再严,管得再紧,要是心里没那根弦,全是白搭。”李乐往后靠了靠看了眼窗外的霓虹。
“那种环境里,灯光一打,酒一喝,气氛一上来,身材火辣的、温言软语的、娇嫩可人的、手段高超的,往你身边一坐,什么话都能顺着你说,什么事都愿意配合你……什么道德,什么底线,都是纸糊的。”
“有人会说,那得看人,看自制力。我跟你说,别拿人性挑战道德操守。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你觉得你扛得住,那是没到那个份儿上。酒精一上头,肾上腺素一分泌,什么自制力都是扯淡。柳下惠坐怀不乱?那是他运气好,怀里那位没真使劲儿。””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李乐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劝人看开点儿、别太较真的,往往是因为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那种不去就谈不成的事,十个里有九个,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台阶,纯粹是给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找个冠冕堂皇的幌子。”
“真有那种非去不可的局,那是你本事不到家,没能让别人迁就你的规矩,而不是你的规矩就该被打破。靠的不是在夜总会里灌酒摸大腿。靠的是利益的分配。”
大小姐静静地听着,没插话。经过的路灯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温暖,稳定,带着薄薄的茧。
“你这道理,一套一套的。”半晌,她才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
“这不是道理,”李乐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了兴庆路那条熟悉的林荫道。高大的法桐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院门就在前方。
车子稳稳停下。李乐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身,伸手。
大小姐把手放进他掌心,跟着下了车。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虫鸣。
“佟师傅,辛苦您了,这么晚还跑一趟。”李乐弯下腰,对驾驶座上的司机道了声谢。
佟师傅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车子缓缓驶离。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几步,李乐忽然凑近大小姐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那什么,我今晚上这表现,这觉悟,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大小姐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微微扬起下巴,瞥他一眼,那眼神在电梯顶灯的光线下,清凌凌的,
“就这表现?”她说,“提前报备是应该的,将计就计是基本的,那些道理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从头到尾,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还想讨奖励?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