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老宅(2 / 2)

门窗棂条是步步锦的图案,嵌着玻璃。

檐下也挂着东西,一边是金黄的玉米辫子,一边是暗红的干辣椒,沉甸甸的,垂下来,把日子也坠得踏实了。

院中靠东墙,一株老枣树,枝干虬结,绿叶间已挂了青涩的小果。

树下有一口石质水缸,半缸清水,映着天光云影,缸里养着荷花,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圆圆的叶子,铺在水面上,绿得发亮。

西墙根下,种着些寻常花草,月季、蜀葵,开得热闹,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

最让大小姐移不开眼的,是院子里的光。

不是那种均匀铺开的光。是被屋檐切割过的,被树影筛过的,被窗棂打碎又拼起来的光。

它落在青砖上,是斑驳的;落在槅扇上,是朦胧的;落在荷缸的水面上,是颤动的。

那些光斑恍惚惚的,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温润的、旧旧的光晕里。

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但又是活的,风一吹,树影动,光斑也跟着动,活泛得很。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花香,是更沉更厚的东西。是陈年木料的味道,是老砖老瓦在太阳下晒过后散发出的味道,是檐下那些辣椒和蒜辫子的味道,还有,从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干燥的黄土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却不闷,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一切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砖是砖,瓦是瓦,木是木,石是石。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浮华的堆砌,所有的存在都因必需而存在,因历经岁月而自有其沉稳的气度。

她见过许多宅子。

汉城的古宫,她去过;燕京的王府,她也去过。那些地方,更大,更气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那些宅子是死的。是用来展览的,用来怀古的,用来拍电影电视剧的。人走进去,像走进一幅画,看完了,出来了,画还是画,你还是你。

可,这座院子似乎是活的。

那些红辣椒,那些蒜辫子,那口养着荷的缸,墙角的大公鸡,廊下那几把靠墙放着的锄头、铁锨,门后那双沾着泥的胶鞋……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她,这儿住着人。

不是住过,是住着。昨天、今天、明天,都会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生火做饭,晒太阳打盹,拌嘴和好。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来,明明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可站在这院子里,被那些光和影笼罩着,被那些混杂却厚实的味道包裹着,她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

她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在某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早就熟悉了这种气息。

但这感觉里,又掺着一丝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一双眼睛,在温柔的看着她。

不是具体的谁,大伯在和李乐说话,大娘去张罗茶水了,老李在廊下逗俩孩子。

没有人专门看她。可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是审视,不是挑剔,也不是好奇。

那种注视更亲近,更沉静,像这院子本身在看她。

像那些青砖在看,那些灰瓦在看,那些棂条、门簪、雀替、抱鼓石,都在看。

它们沉默地看了百多年,看过了多少走进这院子的人,迎进来,送出去,哭的,笑的,拜堂的,发丧的,生下来的,老死的……它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它们也在看她,看她这个新来的人。那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基于漫长岁月与血脉传承的、自然而然的衡量。

大小姐站在院子中央,被这若有若无的注视包裹着,不是紧张。她不怕被看。在南高丽,在各种场合,被各种目光注视,她早就习惯了。

也不是惶恐。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意味着什么。

更像是一种……被纳入的恍惚。

像一条河,流了很久,终于流进了一片海。

海不会问她从哪里来,不会评判她流得快慢,不会挑剔她带了多少泥沙。海只是敞开自己,等着她,然后把她的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干燥的空气里,有泥土、草木、还有老木头淡淡的、宁谧的气息。

“怎么样?”李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大小姐回过神,看向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笑容里,有惊叹,有了然,也有几分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的郑重。

李乐显然读懂了,握了握她的手。

“大伯,我怎么感觉院子比上次回来亮堂了不少?”

李铁矛正要去弯腰逗李椽,闻言直起身,笑了笑,“看出来了?年初一把你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我就从大泉那回来了。”

他指了指廊檐,“按以前的样子,找了人重新收拾。该拆的拆,该换的换。廊心墙那两块砖雕,是镇西头二房家送回来的。当年他家盖房,从咱家拿走的,说是一直压在房梁底下当镇物,这回听说咱家办喜事,给送回来。”

“雀替那块料,是从倒坐房那边收拾出来的,门簪也是,一对儿,正好配上。”

他又指了指院墙,“换了三根檩条,都糟了。墁砖重新勾了缝,电路全换了,以前走明线,乱七八糟的,家里办喜事,哪能乱糟糟的?不像话。”

李乐听着,点点头,又看透过房门,看那些家具。几条长案,八仙桌,几把太师椅,漆色老旧,却摆得整整齐齐。有些眼熟,有些没见过。

“这些也是……”

“嗯,各家又陆续送回来的。”李铁矛说,“前几年,张妈妈和付妈妈回来时候送过一批,这回听说咱家要办喜事,又都往回送。这个长案是三房家的,那对椅子是六爷爷当年拿走的,还有那几幅画,是你四房三姑奶送来的,说是当年王墨樵给你老太爷爷的……”

他没往下说,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难以言说的涩。

李乐点点头:“我说呢,怎么进来就觉得哪儿哪儿都对。大伯,您这是下了大功夫。”

李铁矛摆摆手:“家里办喜事,哪能乱糟糟的。你爷爷要在,也得这么弄。”

进了正房,老太太正和曾敏拿着一张单子对着什么,瞧见两人进来,笑问道,“富贞,咋样,老宅子是不是有股子气儿?”

“嗯,有,感觉到了。”

“呵呵呵,当年我也是。去,让小乐带你转转,这老宅,故事可多。”

大小姐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李乐便牵了她,从檐廊下走起。

“这宅子,现在看着就一进院子,其实早不是这样。”李乐的比划着,“听我大伯说,老早以前,从这文冠树往东、往北,好大一片,都是李家的宅基。”

“最盛的时候,是十六组院落连成的李家大院,占了镇子小半拉。咱们现在站的这地界,是以前长房住的四进两跨院的格局,有花园,有马房,有祠堂,有私塾。”

“就咱们停车那地儿,文冠树底下,早先就是马房,我之前来时候还瞧见过拴马石。”

李乐蹭了蹭脚下的青砖,“后来到老爷子那儿,我大奶奶当家的时候,为了凑钱,关照人,发卖了几进,在后来……就更顾不上了。直到前些年,才一点点收拾出来。”

两人穿过檐廊,到了东厢,里面收拾得齐整,靠墙一张大床,铺着崭新的被褥,席叠着几床被子,干干净净的,还能闻见日光的味道。

窗下一张条案,案上摆着些老物件,铜镜、瓷瓶、木雕,都是老宅原有的东西。

墙上的年画是新的,胖娃娃抱鲤鱼,鲤鱼红彤彤的,尾巴翘得老高。

“这间是给大泉哥和兰馨嫂子住的,”李乐说。

大小姐点点头,目光在那张条案上停留了一会儿,李乐便说这是小叶紫檀的,应该是苏工,你要是喜欢到时候咱拉回燕京去。

“想什么呢,这是大泉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不能要了?”

“嘁。”

西厢房春儿的房间,李乐没多留,只是说,“明天春儿回来,李笙和李椽就跟着在这边睡。”

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儿,两人上了正房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