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窑炉深处传来。
沈铁头猛地从淬火池中拎起一块烧红的铁锭,直接掼入了盛满桐油碱液的铁桶。
“嗤——!”
浓密的青烟腾空而起,在狭窄的窑洞上方经久不散,竟然隐约凝成了一枚完整的、带着外圆内方的通宝形状。
沈铁头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尚在滋滋作响的铁锭,将其呈到卫渊面前。
“世子爷,成了!西凉的松脂灰,瓜洲的盐碱,加上雁门的铁砂,七十二锤锻打,一锤不多,一锤不少。”沈铁头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这锭子,韧度盖过京城的玄甲,分量却比棉甲还轻。”
卫渊伸出手,掌心按在那滚烫的铁面上。
他掌心残留的硝粟余烬与磷铜碎屑在接触到铁锭的瞬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感应。
随着铁面温度的降低,七道微凸的纹路如同藤蔓般在锭面上徐徐浮现。
卫渊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纹路,这走向……与他在白狼川冰原上标记出的那七处诱杀陷阱的薄冰带,竟然完全重合!
这就意味着,只要穿上这层甲,或者握住这料子打成的刀,在白狼川的冰面上,他就是那个唯一能看清死神步点的人。
“世子,这一页,算不算证物?”萧明远合上《风闻录》,递了过来。
纸页因为墨汁未干而粘连,揭开时,淡青色的印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通宝轮廓。
卫渊接过那张纸,指尖捻起边缘,借着窑火的余辉,他看到了那行在荧光中忽明忽暗的字:
“黑窑营·癸卯元年春·首锻”。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将这张纸投入了面前的窑口。
火舌猛地一吐,将纸页吞噬。
那升腾的纸灰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然在那枚“通宝”烟影中,精准地嵌入了北斗七星的位置,斗柄一横,直指南方。
那是金陵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瓜洲盐仓,那座高耸的塔楼上,贴合的磷铜箔在月光下仿佛也感应到了某种共振,发出了微弱却频率一致的七次闪烁。
卫渊看着那消散的烟气,鼻腔里充斥着焦糊与金铁的混杂味。
黑窑营的炉火烧得正旺,但他的心却已经飘回了那个繁华、阴冷且正处于崩溃边缘的京城。
铁有了,权有了,法理的刀子也磨快了。
但这还不够。
那些在“新艺术”的旗号下,正试图断掉他根基的所谓“老朋友”,恐怕已经在金陵为他备好了一场更加“艺术”的审判。
“沈铁头,把这块锭子熔了,打成这枚通宝的样子。”卫渊摩挲着手中的铜钱,眼神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既然有人喜欢玩钱,那本世子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大步踏出了黑窑营。
北地的雪已经停了,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比暴雪还要凝重。
此时,一份来自京城的急报正静悄悄地躺在他的书案上。
李官员那张古板且毫无表情的脸,已经在新艺术交流中心的废墟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金陵的火,似乎比这黑窑营的炉火,烧得还要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