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没去理会瘫在地上的孙和,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掌心那股粘稠的红薯浆已经半干,散发着一股发酵后的微酸。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李瑶手中那张拓片上。
琉璃灯的火苗在他亲手吹制的微绿玻璃罩里跳动,热气腾腾而上,将那张单薄的拓片烘得微微卷曲。
卫渊眯起眼,视线穿透了那层薄纸。
在灯火的映照下,原本平整的纸面竟显现出了如同蜂房般细密的晶体纹路,这些纹路在热力的催化下,像是活过来的蛛网,细长的末端精准地钉在了那九个重若千钧的大字上——“雁门关·永昌三年·烽燧台·铁钉七枚·验契柒贰”。
这墨色不对。
卫渊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想起了在西凉铁冶监看到的那些废弃矿渣,这墨里掺了极细的铁屑和百年红松的油脂,只有这种特供军方的沉墨,才能在遇热时产生这种金属质感的暗光。
他余光瞥向孙和的左手,那指腹上厚厚的老茧斜度,与他在铁冶监看到的冷刻刀柄完全契合。
“世子,成了!”
黄老根那双长满倒刺的老手死死攥着曲辕犁,犁铧在正午的毒日头下泛起一层惨青色的冷光。
卫渊看到,犁刃上那层看似为了防锈而涂抹的厚厚蜂蜡,此时正化作粘稠的液滴,一颗,两颗……
整整七粒蜂蜡,分毫不差地坠入府衙中央的雁门关沙盘模型中。
“一……二……三……”
小穗那枯瘦的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她仰着头,颈间的木枷随着她喉结的起伏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卫渊注意到,她数数的节奏极其诡异,竟然和远处江面上钦差座船传来的铜铃声完全重合。
当第七粒蜂蜡触碰到沙盘模型中那七枚微型铁钉的瞬间,卫渊猛地跨步上前,右手狠狠按在了模型边缘。
他左袖上残留的硝粟余烬,在接触到红薯浆的刹那,迸发出了一股肉眼难察的微弱热量。
嗡——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在府衙内炸开。
在卫渊的视线里,那七枚铁钉骤然亮起,淡青色的荧光顺着沙盘的沟壑迅速蔓延,最后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副完整的北斗七星图。
“看那儿。”卫渊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顺着北斗柄尖指向的方向,府衙大堂那面还没干透的新漆照壁上,暗红色的朱砂竟然开始缓缓游走,如同皮下渗出的血迹,最终凝结成一行刺目的大字:“孙和手批·军械·永昌三年”。
那笔锋,卫渊太熟悉了。
他在白鹭仓拆解李长老那根藏密拐杖时,里面的丝绢上,正是这种在收尾处带着自负上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