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账本。
“泰和九年,卫氏以铁器换粟八千石……”
“永昌元年,北境大旱,卫氏开私库,散铁渣暖田……”
一行行发光的字迹在陶瓮表面流转,这些数据与太庙药簿里记载的药材消耗量、丹陛地砖下隐藏的修缮记录,竟然形成了一个完美闭合的圆环。
这不是卫渊伪造的,这是历史留下的痕迹,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视而不见的“废料”里藏着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围传来。
“奉工部尚书令!黑窑营私炼禁铁,意图谋反!所有匠人立刻停手,听候发落!”
数十名身穿工部官服的匠作监官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主事,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封条,脸上挂着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狠厉。
那是赵元朗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法理”来扼杀这株刚刚破土的新秩序。
黑窑营的工匠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锤子和铲子,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卫渊依旧蹲在那株红薯苗旁,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沈铁头动了。
这个平日里只会打铁的糙汉子,没有去拿那把足以砸碎人天灵盖的铁锤,而是转过身,挡在了那株弱不禁风的红薯苗前。
面对着那张盖着工部大印的封条,沈铁头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私炼禁铁?”沈铁头指了指脚下那株嫩苗,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磨砂,“大人们睁开眼看看,这是啥?”
那主事一愣,下意识地看去。
“此苗七日成薯,一亩产千斤,这一片渣山,够活万人。”沈铁头往前踏了一步,身上的热浪逼得那主事倒退半步,“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的律法。俺就问一句,你们手里的铁券,能活几个人?俺们这铁渣里长出来的粮食,又能活几个人?”
那主事张了张嘴,想要呵斥,目光却死死黏在那株充满生机的绿苗上。
他是匠人出身,自然知道在这数九寒天里种出庄稼意味着什么。
那是神迹,是能让无数饿殍起死回生的神迹。
他握着封条的手开始颤抖,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也是作为匠人最后的良知在挣扎。
周围的工部匠人们也纷纷低下了头,没人愿意上前贴那张封条。
在这株破土而出的生命面前,任何官威都显得苍白无力。
片刻后,那主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默默将封条塞回袖口,朝着卫渊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带着人悄然退走。
这一仗,兵不血刃。
夜幕降临。
一直隐没在暗处的林婉,此时站在高耸的窑顶烟囱旁。
她手中的令牌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刹那间,奇景陡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林婉的指令,整个黑窑营渣堆里埋藏的那些蜂蜡,在这一刻齐齐亮了起来。
那是荧光粉、铁渣热能与蜂蜡发生的奇妙共振。
无数光斑投射向漆黑的夜空,与天上的北斗星遥相呼应。
摇光星下,洛阳九门的守将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冲天而起的光柱。
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军报,顺着这一信号,同步送入了宫中。
“报——黑窑营铁渣育苗,已播种百亩!据测算,秋收之粮,可抵京师三座官仓之和!”
深宫之中,赵元朗听着这如同催命符般的捷报,手中的玉圭“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瘫坐在龙椅上,双目赤红,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绝望的怒吼:“朕的铁……朕用来杀人的铁,怎么就养了他的民?!”
黑窑营的欢呼声还在持续,工匠们围着那发光的陶瓮载歌载舞。
卫渊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营造账册,想要记录下今日红薯苗的生长数据。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账册末尾的一行不起眼的数字时,手指却猛地一僵。
那是关于黑窑营每日燃料消耗的记录。
这一连串看似完美的胜利背后,在这庞大的工程顺利推进的表象之下,有一笔不起眼的炭火支出,竟然在这个月凭空多出了三成。
而这三成多出来的火,并没有烧在黑窑营的炉子里。
卫渊眯起眼睛,合上账册,目光越过欢腾的人群,望向了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脂粉巷。
看来,有些狐狸尾巴,藏得比这铁渣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