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个选择意味着他日后的仕途尽毁,甚至满门抄斩。
这种蠢人,不多了。
“你就是卫家那个小崽子?”
身后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壶劣质的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刘宏那小子我知道,当年我在禁军当差时,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能让他抗旨,你有点本事。”
“老前辈过奖。”卫渊转过身,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丝毫倨傲或谦卑,随意地在大缆绳盘上坐下,“搭个顺风船,去洛阳。”
“凭什么?”老人的声音冷得像江水,“老头子我虽然恨当今朝廷,但也不想掺和你们这些门阀世家的狗咬狗。刚才没把你扔下去,是还你指路的恩情。到了前面芦苇荡,你自己滚。”
“如果是世家夺权,确实没必要搭理。”
卫渊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燃烧的铁皮小船。
风向变了,那面写着血书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十六个暗红色的大字如同烙铁一般印在夜空之中。
——凡卫家军所属,斩首一级,授田五亩。
老人的目光顺着卫渊的手指看去。
他眯起眼,浑浊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那是即使在最疯狂的梦里,也不敢奢望的景象。
在这个世道,土地就是命。
权贵们在圈地,皇帝在收税,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散地。
老人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握惯了刀枪、杀人如麻的手,此刻却连酒壶都有些拿不稳。
“这话……当真?”
“丹书铁券我都扔了。”卫渊摊了摊手,“我还有什么不敢干的?我要这天下,不再是哪一家的天下。”
老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卫渊都在计算如果谈判破裂该如何抢夺船只控制权的时候,老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去他娘的世道。”
老人猛地将空酒壶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坐稳了!老头子这就带你去洛阳!”
他双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铁木舵盘,脚下的暗门被踢开,露出了下方繁复的齿轮传动结构。
“升满帆!开龙骨翼!”
随着老人一声暴喝,这艘沉寂了二十年的巨舰仿佛活了过来。
船舷两侧,如同鱼鳍般的木质侧翼缓缓张开,利用刚才爆炸产生的紊乱水流和即将到来的潮汐推力,船速瞬间飙升。
在卫渊的脑海中,无数力学公式正在疯狂运算。
流体力学的伯努利原理在这里被运用到了极致。
他时不时开口,报出一个个精确到毫厘的角度参数。
“右舵三,吃满侧风。”
“收前帆,利用回流。”
在那群皇家水师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艘如同幽灵般的巨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S”形诡异走位,轻巧地绕过了最外围的封锁线。
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钻进了浩渺的夜色深处。
身后的喊杀声和火光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
卫渊靠在缆绳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只义眼中的红光却并没有熄灭。
他在看地图。
洛阳北面的入水口虽然隐蔽,但在抵达那里之前,必须经过一段名为“一线天”的狭窄河道。
那里两岸峭壁如削,水流湍急,是天然的死地。
如果赵元朗够聪明,或者说,如果那位想置他于死地的皇帝陛下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卫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如果是他来设局,在这个位置,只需要架上十张八牛弩,配合火油罐,就能把这条河道变成炼狱。
哪怕是这条“老舵鬼”的龙骨舰,也就是一轮齐射的事。
“希望你们准备的‘见面礼’,不要太寒酸。”卫渊低声自语,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半块干粮,硬生生地咬了一口。
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