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掌上。
掌纹清晰,指节有力,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可这双手,刚刚亲手抹去了一个人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李瑶。
这个名字甚至未能成形于唇齿之间,便已在意识深处崩解为零散的熵值。
没有悲恸,没有迟疑,没有余韵——只有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仿佛她从未被记住,也从未被爱过。
连“遗忘”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剥夺了资格:不是记不起来,而是记忆硬盘里,那段扇区已被物理格式化,连错误提示都不曾弹出。
他缓缓攥拳。
指腹擦过掌心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冬,在建康码头验看新式锻锤时,被飞溅的赤铁渣烫出的。
当时李瑶就在身后,踮脚替他吹气,笑说:“世子爷连疼都烧得这么讲究。”
……这句话,此刻连同说话时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呼出白气的弧度、铜铃轻晃的余响,一并蒸发。
不是失去。
是注销。
他抬眼,望向星壁中央那点炽白。
光仍在搏动,节奏与他心跳完全同步——217kPa,3.87:1,99.6%……数字如刻印般嵌进神经末梢,冰冷、精确、不可辩驳。
它们不是知识,是契约:以情感为薪,燃文明之火。
而第一簇火苗,烧尽的,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寸荒原。
就在此时——
“你竟敢……以民为神?!”
萧景琰的嘶吼撕裂静默。
那声音不再属于人,倒似千具枯骨在风中相撞。
他双目赤裂,承乾剑高举过顶,剑脊暗槽中渗出的守陵人血竟逆流而上,在刃尖聚成一颗跳动的猩红血珠。
下一瞬,剑锋悍然劈向右侧岩壁——那里,三根盘龙石柱托举着穹顶星图,是整座地穴的承重脊梁。
轰隆!!!
巨响并非来自断裂,而是坍塌前的真空抽吸。
石粉如灰雾爆开,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整座冰窟开始倾斜,穹顶星尘疯狂旋转,大块万年玄冰裹挟着碎石轰然砸落,直扑星壁核心!
卫渊未起身。
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民授玺自袖中腾空而起,悬于掌心三寸,印底金纹骤然炽亮,不再是律法之威,而是……地脉的喉舌。
比先前更沉、更钝的一声震鸣自脚下炸开。
不是屏障,是反作用力场。
整座地穴的重力矢量在刹那被扭曲、折叠、反弹——砸向星壁的千钧巨石在离壁三尺处骤然悬停,继而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硬生生倒卷而回!
石块相互撞击、粉碎、再加速,化作一道裹挟着冰晶与烈焰的陨石洪流,朝着萧景琰所在的断崖方向,逆向倾泻!
萧景琰瞳孔映出漫天黑影,却仰天狂笑,笑声未绝,已被轰然掩埋。
烟尘尚未落定,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战马长嘶。
“破阵!凿冰!盾墙推——!”
是林婉。
卫渊听见了她的声音。
清越,凌厉,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韧劲,又裹着塞北朔风刮过的沙砾感。
那声音穿透崩塌余波,像一柄淬火的薄刃,精准刺入他耳膜。
他缓缓起身。
玄袍下摆拂过冰面,留下两道浅痕。
左眼幽蓝涟漪已彻底平复,唯余深潭般的沉寂。
他转过身,面向地穴入口的方向。
烟尘弥漫中,一袭银甲破开混沌而来。
甲胄染血,肩甲崩裂,左臂缠着浸透黑血的麻布,可那杆“卫”字大旗依旧猎猎招展,旗杆末端,赫然钉着一枚北狄千夫长的断首。
林婉跃下马背,踏碎一地冰碴,快步上前。
她眉峰如刀,额角带伤,可目光撞上卫渊的瞬间,所有凌厉尽数化为灼灼焦灼:“阿渊!你——”
话音戛然而止。
卫渊静静看着她。
没有劫后余生的微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甚至没有一丝对眼前浴血之人的基本辨识。
那双眼,像两口刚浇筑完成的青铜鼎,内壁光滑、冰冷、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倒影。
只有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视线缓缓下移,停驻在她胸前——那枚巴掌大小、边缘錾刻云雷纹的青铜校尉勋章上。
勋章中央,“卫家军”三字已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清晰。
卫渊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无温,字字如尺,量过空气:“你是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染血的甲胄、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为何佩戴我卫家军的校尉勋章?”
风穿过地穴裂隙,呜呜作响。
林婉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扣紧腰间刀柄。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而卫渊只是站着,玄袍垂落,左眼幽蓝隐没,右眼平静如初春未融的湖面。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缓慢靠近,悬停于半空——
仿佛下一瞬,就要触向她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卫家铁卫”金牌。